车还没停稳,徐振邦就推门跳了下来。
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满是煤渣和冻土的雪地上,显得格格不入。
身后跟着十几名戴着红袖箍、挎着武装带的督察队员,手里拿着封条,气势汹汹地像是来抄家的。
“讲武堂全员听着!我是政治处主任徐振邦!”
徐振邦举着那个带着电流杂音的扩音喇叭,声音尖利,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,纸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:
“接上级命令,此处涉嫌私设非法军事组织,传播违规战史,立即解散!所有人员,原地待命接受审查!”
林锋站在那个简易木屋的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半块压缩饼干。
他没动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徐振邦,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学员。
“列队。”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漫不经心。
三十七名学员,包括秦晓月在内,瞬间从懒散的休息状态变成了标枪般的立正姿态。
没有惊慌,没有骚动,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沉默。
那种眼神,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没回魂的狼,冷冷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徐振邦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,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,冷笑一声:
“还在装模作样!给我搜!尤其是那间屋子,所有反动教材、非法出版物,统统查封!”
几名督察队员绕过林锋,一脚踹开了木屋那扇摇摇欲坠的门。
徐振邦得意地跟了进去,准备迎接他的“铁证”。
然而,当他在门口站定,原本准备好的呵斥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屋里没有枪支弹药,没有违禁书籍。
四面漏风的墙壁上,贴满了用木炭、铅笔甚至红砖灰画出来的画像。
画技很拙劣,有的鼻子歪了,有的眼睛一大一小,但每一个人物的特征都抓得极准——
缺了一只耳朵的机枪手、腿上缠着破布条的通讯员、被烧得面目全非依然保持射击姿势的战士……
每一张画像下面,都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纸。
那是复印件,复印的是从那口破锅里煮出来的、还能辨认字迹的家书。
而在这些复印件旁边,是孩子们用铅笔一笔一划临摹的手抄本。
三百二十七封。
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穿堂风吹动纸张的哗啦声。
“这就是你要查封的违禁品?”
林锋不知何时站在了徐振邦身后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介绍自家客厅,
“这是孩子们的作业。题目叫《记住他是谁》。”
徐振邦的脸皮抽动了一下,恼羞成怒地抓起一张手抄本:
“胡闹!这是谁批准的教学内容?这是在宣扬悲观主义!是在——”
“徐主任!”
一声稚嫩却愤怒的喊声从屋外传来。
徐振邦猛地回头,只见通往山下的那条狭窄山路上,密密麻麻全是人头。
李文清走在最前面,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山村老校长,此刻手里举着一块从门板上拆下来的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
“杨根思”。
在他身后,是几十个穿着破棉袄、流着鼻涕的孩子,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块类似的木牌。
黄继光、邱少云、李大柱、王二狗……有名有姓的,无名无姓的,连成了一片沉默的碑林。
“要抓林教官,先踏过这儿!”李文清把木牌往地上一杵,那是他这辈子干过最硬气的事。
“背!”
随着一声令下,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起来,不是背课文,而是背诵那首从未在官方教材里出现的《春天的调子》:
“春天不开花,春天在发芽。芽在冻土下,血把根须扎……”
歌声并不整齐,甚至有些走调,但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力量,让几个原本想要上去驱赶的督察队员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。
其中一个年轻队员,看着一块木牌上写的“赵铁柱”三个字,眼圈突然红了。
他悄悄把手里的封条揉成一团,塞进了口袋。
那是他爷爷的名字,死鹰岭阻击战唯一的幸存者,临死前一直念叨着自己没守住阵地。
徐振邦看着这一幕,脸色铁青,指着秦晓月吼道:
“好啊,这就是你们的教学成果?连女人都弄来搞这一套!女人也配扛枪?也配在这里装神弄鬼?”
秦晓月没说话。
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一块满是冰碴的大石头前,从兜里掏出一卷被冻硬的胶带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