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颠簸在满是冻土坎坷的公路上,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哨声尖锐得像鬼哭。
林锋死死盯着那张被李有田划过痕迹的玻璃,脑海中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正在被某种巨大的轰鸣声拉扯到极致。
在死鹰岭的爆破教材里,那是“七星连珠”式定向爆破的代号——用七个极小的炸点,利用共振原理摧毁百倍于己的坚固结构。
那是只有第七爆破组才掌握的绝活。
“滋滋……呼叫……沈阳铁路桥……紧急……”
步话机里的电流声终于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清晰的噩耗。
通讯员的嗓音已经走了调:
“特务煽动老兵堵了铁路桥,有人混在里面!工兵探测到异常磁场,但找不到源头!还有十分钟专列就要过桥了!”
林锋猛地抬头,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针芒。
果然。
敌人不是在模仿,是在羞辱。
他们要用志愿军最引以为傲的战术,去炸死志愿军最该被尊重的英雄。
“老赵!地图!”
林锋的吼声把正在开车的警卫员吓了一跳,
“别停车,油门踩死!”
老赵一脚将油门轰到底,吉普车像头受惊的野牛冲上了结冰的路基。
单手接过老赵甩过来的图纸,林锋根本没看那些复杂的标高和曲线。
他闭上了眼。
胸口那枚沉寂的“信念环”突然爆发出一阵滚烫的热度,像是一块烙铁直接按在了心脏瓣膜上。
【警告:记忆回溯请求已超载。】
【痛觉阈值正在剥离……】
“接通。”
林锋在心里默念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。
刹那间,吉普车的颠簸消失了,沈阳的煤烟味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零下四十度死鹰岭那能把肺泡冻裂的空气。
剧痛像是一把生锈的冰锥,从太阳穴狠狠地凿了进去,那是大脑皮层在强行处理两个时空重叠数据的排异反应。
无数红色的线条在他紧闭的眼帘后疯狂交织,将那张平面的桥梁结构图瞬间构建成了一个立体的透视模型。
他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那七个早已化作枯骨的兄弟留下的“直觉”。
“三号桥墩。”
林锋猛地睁开眼,眼白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,
“东侧第二肋板,离水面三米,冻土层厚三十七厘米。延时……八分十二秒!”
老赵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:“连长,那是承重柱的死角,怎么放进去的?”
“那个位置……”
林锋喘了一口粗气,伸手扯开领口,露出里面那件单薄的军衬。
他的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块带着牙印的半截枪托残片。
没有丝毫犹豫,他反手握住那锋利的木茬,在掌心狠狠一划。
“滋啦。”
皮肉翻卷,鲜血涌出。
钻心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。
这是当年第七爆破组在极寒中防止昏睡的土办法——
用痛,来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“因为那个位置,是当年我们为了炸断美军撤退路线,用命测算出来的唯一爆点。”
林锋看着掌心的血痕,眼神冷得可怕,
“他们偷了我们的战术手册。”
铁路桥下,乱成了一锅粥。
数百名穿着旧棉袄、拄着拐杖的老兵挤在铁轨上,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他们愤怒而迷茫的脸上。
而在他们对面,是一排端着枪、满头大汗却不敢扣动扳机的年轻战士。
“让开!我们要见领导!凭什么停我们的抚恤金!”
人群中,几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带头推搡,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桥下的阴影处。
“吱嘎——”
吉普车一个急刹横在了对峙线中间。
苏晚萤推开车门跳了下去。
她没拿相机,而是举起了那个印着《人民战士》徽章的采访本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我是苏晚萤!”
女人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,但那股子从战场上滚出来的镇定却让嘈杂的人群静了一瞬,
“大家看清楚!中央派专员来了!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捣乱,就是心里有鬼!”
趁着人群目光被吸引的一刹那,一道黑影已经像壁虎一样翻身越过了护栏,无声无息地滑向了冰封的河面。
桥墩下,风像刀子一样。
林锋的双腿夹住满是冰棱的混凝土柱,整个人倒挂在半空。
这里的温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