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锋裹紧了那件没有肩章的旧棉袄,混在排队的人群里。
他把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泛青的下巴。
这里是村里唯一的小学,如今被挂上了“退伍军人互助会”的横幅。
操场上的积雪被踩成了黑泥汤,几张破课桌拼成的登记台后,坐着几个穿着板正中山装的男人。
他们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假笑,眼神却冷漠地在排队的老兵身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挑拣集市上的牲口。
“下一个!老哥,按个手印,这床棉被就是你的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,手里捏着一块鲜红的印泥。
他对面是一个拄着柳木拐杖的老汉,一条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得来回摆动。
老汉盯着那床崭新的棉被,眼神有些发直。
他的手在粗布裤子上蹭了又蹭,指甲缝里全是冻疮裂开的血口子。
“俺……俺不识字,这纸上写的啥?”
老汉声音嘶哑,像两块枯木在摩擦。
“就是个领取证明,证明咱互助会没把东西贪了。”
金丝眼镜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那张纸,
“咱们是做好事,又不是害你。你看,这上头不是写着‘志愿军英雄’嘛。”
林锋站在队伍后面,目光透过帽檐的缝隙,死死锁定了那张纸。
那确实是一张领取单,但在最下方的折痕处,用极小的字号印着几行密密麻麻的条款。
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那是“请愿书”的授权协议。
更刺眼的是,旁边那台架在板凳上的留声机正嘶哑地播放着一段影像。
那是经过剪辑的画面:林锋在长津湖的冰面上,举枪射杀了一名早已投降的美军俘虏。
枪口喷出的火焰被特意调亮了,显得狰狞而残暴。
“看看,这就是咱们在前线拼命保卫的‘英雄’。”
金丝眼镜指着那个画面,语气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煽动,
“你们把命丢在那边,他们却在杀俘虏给自己挣军功。要是让这种人代表咱们,那这仗咱们不是白打了吗?”
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。
几个年轻点的退伍兵捏紧了拳头,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。
林锋没有动。
他在长津湖杀过俘虏吗?
没有。
那是他在击毙一名试图拉开手雷自爆的假降美军。
但在这个只有结果没有过程的画面里,真相被那几帧精心剪辑的黑白影像彻底抹杀了。
“棉被是旧翻新的,里面填的是黑心棉。”
林锋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。
金丝眼镜猛地抬头:“谁在胡扯?”
林锋往前迈了一步,那股常年在生死线上磨出来的煞气,让他周围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。
他走到登记台前,没看那个年轻人,而是伸手在那床“崭新”的棉被上摸了一把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声脆响,棉布被他徒手撕开。
灰黑色的棉絮像发霉的云一样翻涌出来,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霉味和尿骚味。
全场死寂。
那个只有一条腿的老汉愣住了,伸向印泥的手僵在半空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“这就是你们说的互助?”
林锋把那一团黑心棉扔在桌上,黑色的棉絮沾上了鲜红的印泥,像是一块溃烂的伤疤,
“拿垃圾换老兵的手印,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尊重?”
“你是什么人!敢在这里闹事!”
几个穿着便装的打手从教室里冲了出来,手里拎着包着报纸的铁棍。
林锋连眼皮都没抬。
就在这时,村头那根挂在大槐树上的破喇叭突然响了。
“滋滋……噗……”
原本循环播放的“互助会”宣传词戛然而止。
一阵带着电流杂音的歌声,有些突兀地飘荡在沂蒙山的上空。
“人人那个都说哎……沂蒙山好……”
那是《沂蒙山小调》。
唱这歌的不是专业的文工团演员,而是一群五音不全、嗓音粗糙的汉子。
他们的声音里夹杂着风声、炮火声,还有那种只有在极寒之地才会有的喘息声。
这是死鹰岭第七爆破组生前的录音。
人群里的骚动瞬间平息了。
那些本来愤怒的、迷茫的老兵们,一个个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,呆立在原地。
有人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帽檐,有人眼圈瞬间就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