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队的早饭是大碴子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没人抱怨,只有吞咽声和勺子刮着搪瓷碗底的刺耳动静。
“哐当!”
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。
三连的一班长王大勇把碗往桌上一摔,那张平时老实巴交的脸上此刻全是扭曲的青筋。
他手里攥着那张皱皱巴巴的油印纸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“这是啥?啊?这是啥!”
王大勇嘶吼着,把纸怼到指导员鼻子底下,
“大刘明明上个月才调去后方军校当教员,昨晚我还收到他寄回来的咸菜!这上面咋写着他牺牲了?还是……还是逃跑途中被击毙?”
指导员脸色铁青,一把捂住王大勇的嘴,但周围的战士们已经围了上来。
那几张还没盖章的“烈士追授令”在人群里像瘟疫一样传阅。
名单上有十二个人,全是大家熟得不能再熟的战友,甚至还有三个早就立功受奖、这会儿应该在后方讲课的模范。
“这上面写着……因畏战潜逃,虽然牺牲但不予追究……”
有个新兵念了一句,声音哆嗦得像筛糠,
“这咋可能?大刘哥腿都被炸断了一条都不肯下火线……”
“老子要去总部问问!是哪个王八蛋在后面编排老实人!”
王大勇猛地拉动枪栓,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早晨显得格外惊心动魄。
“把枪放下!”
一声暴喝从帐篷口传来。
周振邦披着那件满是硝烟味的大衣,大步流星地走进来。
他没看王大勇手里的枪,而是径直走过去,劈手夺过那张纸。
纸很糙,是前线最常见的草浆纸,但油墨味很冲,带着股新鲜劲儿。
周振邦只扫了一眼右下角的印模痕迹,瞳孔就缩成了针尖。
那是个缺了一角的五角星印章——
只有停火协议签署那天,为了赶制临时文件,团部那个刻章的才不小心磕坏了一个角。
这印模是真的,纸也是真的,甚至油墨都是从军需仓库领出来的标号货。
“都散了!该出操出操,该擦枪擦枪!”
周振邦把纸折好塞进袖口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,
“谁再敢嚼舌头根子,老子按战时纪律关禁闭!”
人群散去,但那种压抑的愤怒并没有消失,只是像火种一样埋进了灰堆里。
周振邦走出帐篷,看着灰蒙蒙的天,腮帮子咬得发紧。
这不是简单的造谣,这是有人在拿真的印章,办最脏的事。
十几里外的野战医院,苏晚萤正蹲在一个老乡家的灶台边。
这户人家的一位老嫂子,儿子就在前线。
此时,老嫂子正对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抹眼泪,那收音机不知道被谁调过频,杂音很大,但里面传出的声音却清晰得可怕。
“娘……我不该听林锋连长的命令啊……太惨了……我们都被卖了……”
那声音带着哭腔,还有风声和爆炸声做背景。
“嫂子,您先别哭。”
苏晚萤把一杯热水递过去,另一只手悄悄按下了随身录音笔的开关,
“您确定这是柱子的声音?”
“是啊……俺听得出来,柱子说话爱拖个尾音……”
老嫂子哭得更凶了。
苏晚萤没说话,她把录音笔凑近收音机。
作为战地记者,她对声音太敏感了。
那哭喊声确实很真,情绪也很到位,但每隔五秒钟,背景里就会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不是战场的动静,那是老式机械定时器的发条声。
更重要的是,她在柱子的“遗言”里,听到了两个完全重叠的爆破音——
那是把不同语段剪切拼接时留下的瑕疵,就像衣服接缝处的线头,外行看不见,内行一摸就硌手。
半小时后,技术组的临时帐篷里。
几条声纹波浪线在示波器上跳动。
技术员摘下耳机,脸色惨白地对苏晚萤点了点头:
“苏记者,这是合成的。用了至少三个人的声带样本拼接,背景音是拿那几场攻坚战的实况录音混进去的。至于那个滴答声……”
技术员吞了口唾沫:
“那是咱们还没缴获过的一款美制矿井引爆定时器的声音。这录音,是在一个很安静、有很多精密仪器的地方录制的。”
苏晚萤抓起记录本就往外跑,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糟糟的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林锋靠在床头,脸色比床单还白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老赵正在给他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