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壮行酒,没有所谓的“兄弟之誓”,林锋只是将这两个字重重地写在纸上,力透纸背。
“除了必须的急救包和工兵铲,其余负重全部卸下。”
林锋一边说着,一边往自己的腰带上扣了两盏防爆煤油灯,手里提着一捆拇指粗的百米牵引绳。
他的左边口袋鼓鼓囊囊,那是阿亮留下的一只胶鞋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
苏晚萤背着她的挎包走了进来,头发利落地盘在耳后,脸上没擦雪花膏,只有被风吹裂的细口子。
林锋皱眉,刚要开口拒绝,苏晚萤却抢先一步拍了拍自己的挎包:
“如果是去救人,你需要医生;如果是去收尸,你需要记录者。这地底下若是有寄不出的信,我就是唯一的邮差。”
林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,那双眸子里不仅有倔强,还有一种只有在老兵眼里才能看到的沉静。
他转过身,没说同意,也没说不行,只是冲身后的刘青山打了个手势。
刘青山默契地上前检查苏晚萤的装备。
在翻看急救包内衬时,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夹层里藏着一支这年代极罕见的强效肾上腺素。
这是拼命用的东西,打下去,人能多活半小时,之后神仙难救。
刘青山抬起头,看了一眼苏晚萤,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锋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从自己的棉袄里扯出一团旧棉花,默默地把那支针剂裹了一层又一层,塞回了最保温的位置,然后拍了拍苏晚萤的肩膀:
“跟紧了。”
矿井入口像是一只张大的兽嘴,呼呼地往外喷着带着霉味的冷气。
刚进去十米,路就断了。
几根粗大的枕木横七竖八地卡在巷道中间,上面堆满了碎石和烂泥,显然是之前的塌方造成的。
“排长,我有两管硝化甘油,炸开它?”
老赵从怀里摸出两个玻璃管,眼神却有些发虚。
这地界太窄,炸药一响,搞不好就是活埋。
“收起来。”
林锋的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显得有些发闷,
“这地方脆得像饼干,震一下全得塌。上液压顶杆。”
这玩意儿是从美军工兵营缴获的,笨重,但好使。
随着液压杆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那几根互相咬合的断梁被一点点撑开。
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,呛得人不敢大口喘气。
苏晚萤举着手电,光柱并没有照向缝隙,而是无意间扫过了侧面的岩壁。
“等等。”
她忽然出声,伸手抹去岩壁上厚厚的一层煤灰。
黑色的岩石上,露出了几道深深的刻痕。
那是用硬物反复剐蹭出来的,笔画歪斜,却深深刻进了石头里。
【致蓝裙小妹:今日见雪,甚念。】
字迹很难看,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,但每一笔都透着股认真劲儿。
林锋凑近了些。
他记得这字迹,在连队的通讯员档案里,阿亮的入党申请书上,也是这样笨拙却用力的笔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胶鞋,轻轻按在那些刻痕上。
粗糙的橡胶底蹭着冰冷的石头,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。
林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仿佛通过这就这层薄薄的岩壁,触碰到了那个已经在风雪中消散的年轻灵魂。
“走。”
林锋收起鞋,喉咙里像是卡着沙砾。
队伍继续深入。
到了第三个岔口,空气里的温度陡然下降,阴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冻住。
一直昏迷在担架上的崔秀英妹妹忽然动了。
这孩子自从被救回来就一直高烧不退,此刻却猛地睁开了眼。
她的瞳孔没有焦距,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片幽暗的虚空,嘴唇干裂得起皮,发出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
“他在灯下写信……油快没了……”
所有人头皮一炸。
林锋没有任何迟疑,顺着孩子视线的方向,直接扑向那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碎石堆。
“挖!”
五双手,甚至顾不上用工兵铲,直接在那堆锋利的碎石里刨动。
两分钟后,一个半截入土的锈蚀矿灯被刨了出来。
灯早就灭了,玻璃罩上全是黑灰。
林锋小心翼翼地拧开灯座的底盖。
里面没有灯油,只有一团塞得死紧的、已经被煤灰染黑的纸团。
那是从烟盒或者包装纸上撕下来的,纸张已经碳化发脆,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。
林锋屏住呼吸,像拆弹一样,一点点将纸团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