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禁闭室是由以前存放马料的半地下石屋改建的,阴冷刺骨,连耗子都不愿意在这儿多待。
米勒蜷缩在发霉的干草堆里,像一块被遗弃的石头。
林锋没对他动刑,甚至连审讯都停了。
这三天,林锋只做一件事:每到饭点,就在门口那块布满青苔的石台上放一碗热汤。
汤不多,没肉,就是炊事班那口大锅里最寻常的萝卜汤,飘着几粒葱花,热气在冷风里打着旋儿散开。
对于一个在极度深寒中饥肠辘辘的人来说,这股热气比任何烙铁都更有穿透力。
第三天清晨,林锋照例去收碗。
碗空了。
不仅空了,原本光洁的铝制汤匙柄上,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。
那是用指甲或者牙齿硬生生磨出来的,字迹很浅,却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戾气。
他们不该死在医院里。
林锋看着那行字,嘴角扯动了一下,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冷然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缴获的美式录音笔,那是之前从一个少校身上摸来的稀罕货。
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,林锋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一条大河波浪宽,风吹稻花香两岸……”
那是战地医院里,几个正在换药的朝鲜孩子跟着护士学唱的片段。
声音稚嫩,跑调跑到了姥姥家,中间还夹杂着忍不住的咳嗽声和嘻嘻哈哈的笑声。
录音只持续了三秒,林锋便按了暂停。
“咣当!”
门内传来一声重物撞击石墙的闷响,紧接着是粗重的、如同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。
米勒那死寂的心理防线,终于被这三秒钟并不完美的童声撞开了一个缺口。
与此同时,营地西侧的矮墙边。
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翻过结冰的土墙。
朴英顺的脸冻得发紫,那件不合身的大棉袄上全是泥点子。
她像只受惊的小鹿,在这个充满了全副武装男人的营地里四处乱撞,直到看见正在晾晒绷带的苏晚萤。
“欧尼!”
朴英顺冲过去,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一张纸塞进苏晚萤手里,嘴里急促地冒出一串朝语,然后还没等苏晚萤反应过来,
这小姑娘就像怕被抓一样,转身翻墙跑了。
苏晚萤展开那张纸。
这是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锡纸背面,上面用炭笔画着潦草的图案。
画面很简单:一个个火把连成了一个“Z”字形,蜿蜒向深山延伸,尽头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。
在洞口旁,歪歪扭扭地拼着几个字母:“ABEOJI BAEDARI”。
苏晚萤愣了一下,随即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几个音节她听过,那是朴英顺一直在哼的小调——
《父亲的路》。
她顾不上收拾绷带,抓着那张锡纸就往团部跑。
十分钟后,作战室。
那张锡纸被平铺在简陋的木桌上,旁边散落着十几份这几天搜集来的民间手绘草图和口供记录。
林锋的手指在那张锡纸上轻轻敲击,节奏很快。
他的目光像是在拼图,迅速在脑海里将碎片化的信息重组。
“井下第三岔口有灯……”
“穿胶鞋的人……”
“火把连成线……”
这三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,在此刻奇迹般地交汇到了地图上的同一个坐标点——
废弃的褐煤矿区,三号矿井。
“不对劲。”
林锋眉头紧锁,指尖划过地图上的等高线,
“那个位置是绝壁,除非他们长了翅膀,否则大部队根本运不进去物资。”
他在一堆文件中翻找,最后抽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气象观测单。
那是阿亮牺牲当天的记录。
林锋的目光定格在备注栏的一行小字上:
“二十三时许,地热异常释放,局部积雪融化,两小时后复冻。”
那一瞬间,所有的逻辑闭环了。
地热融雪形成了一条短暂的、只有那几个小时能通行的泥泞路,过后严寒再次封冻,那条路就成了被冰雪覆盖的绝密通道。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侦察连怎么都找不到入口,也解释了为什么阿亮会在那个根本不可能有人的地方遇袭。
那是敌人唯一的生命线,也是他们的死穴。
深夜,禁闭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林锋走进去,手里没拿枪,只捏着那张锡纸。
米勒抬起头,眼眶红得像两团烂肉,整个人虽然活着,但魂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