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挂在土墙上的煤油灯芯子被挑了三次,光晕在粗糙的纸面上摇曳。
他手里的铅笔头已经被捏得发烫,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打磨一把无形的刺刀。
根本没有所谓“像样的交接”。
前线的交接从来都是把命留下,或者把活下来的经验留下。
天刚蒙蒙亮,一本厚达六十页的手抄册子就被拍在了桌上。
封皮是用几层牛皮纸糊的,上头用炭笔写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——《冷枪五步定位法:实测数据与修正》。
没有废话,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手绘的人体解剖简图,哪里是一枪毙命的“死穴”,哪里是能让人丧失战斗力却不致死的“废穴”,
标得清清楚楚,甚至还附带了不同风速下的枪口抬高量参考表。
“你就带这个走?”
苏晚萤背着那个并不比她轻多少的医疗包,站在门口。
她鼻尖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。
“带把枪是杀人,带这个,是教人活。”
林锋把册子揣进怀里,顺手提起脚边那个沉甸甸的榆木箱子。
那是他唯一的私人物品,平日里谁碰跟谁急。
吉普车颠簸了一路,第一站是四十里外的野战医院休整营。
这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来苏水味和血腥气。
一百多号轻伤员歪歪扭扭地坐在空地上,有的胳膊吊着,有的脑袋缠得像个发面馒头。
他们看着林锋的眼神并不友善,甚至带着几分审视——
前线拼死拼活,这个时候把一个能打仗的连长撤下来搞什么“巡回讲授”,在很多老兵油子看来,这就是变相的“逃兵”。
“都听好了,我不讲大道理。”
林锋站在一个空木箱上,手里拿着那本册子,
“我只教你们怎么在三百米外,用那时候手里那杆老套筒,把美国佬的天灵盖掀开,然后还能活着回来吃上一口热乎饭。”
人群里有了点动静,几个原本闭目养神的老兵睁开了眼。
讲授进行到一半,讲到“假动作诱敌”的关键处,后勤伙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“就是他!我都听说了!”
几个满脸油烟的炊事兵被两个拿着文件的生面孔带着,气势汹汹地挤开人群。
为首那人手里抖搂着一张皱巴巴的复印件,纸张在寒风里哗啦作响。
“什么狗屁观察员,我看是被上面查办了!”
那人嗓门极大,指着林锋的鼻子喊,
“大家伙看看,这是刚从后方传过来的消息,说某些人仗着战功居功自傲,甚至有……有通敌嫌疑!这是要送去隔离审查的!”
原本安静的场地瞬间炸了锅。
伤兵们的眼神变了,那种战场上特有的敏感和多疑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在那个年代,“通敌”这两个字比子弹还毒。
苏晚萤急了,一步跨上前就要理论,却被林锋一只手拦了回来。
林锋没看那张破纸,甚至没看那个叫嚣的人。
他只是慢慢蹲下身,把那个榆木箱子放在膝盖上,咔哒一声,打开了铜扣。
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,也没有什么违禁品。
只有一块黑色的绒布。
林锋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人。
他揭开绒布,七枚沾着暗红色血迹、甚至有些变形的勋章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现场的嘈杂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,戛然而止。
“这枚,是二排长赵大牛的。”
林锋拿起一枚缺了一角的铜质奖章,声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单,
“长津湖那一仗,他身上绑着三捆手榴弹滚进坦克底盘。在那之前,他还欠我两包烟。”
他又拿起一枚:
“这枚,是一班长王三娃的。他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,冻掉了一根脚趾头,最后是为了掩护我撤退,被燃烧弹烧成了炭。
入殓的时候,全身上下只有这一块铁片是硬的。”
一枚接一枚。
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;每一枚勋章,都带着还没干透的血腥味。
最后,林锋拿起那一枚枚勋章,却没有挂在自己身上,而是把那原本属于自己的、空荡荡的胸口拍得啪啪作响。
“有人说我要被查办,说我居功自傲。”
林锋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,
“我的荣誉,是他们用命顶上去的。如果你们不信我林锋这个人,那就记住这些名字。谁要是觉得这名字脏,
现在就上来,往我脸上吐唾沫!”
风还在刮,但没人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