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科的这间地下办公室不足二十平米，墙壁是夯实的黄土，顶上用粗木梁支撑。三张旧木桌拼成工作台，上面摊满了图纸、计算稿、以及各种零件样品。空气里混杂着煤油味、土腥味和金属屑的味道。
林凡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把目光从热处理曲线图上移开。桌上摆着三根枪管——一根是复合工艺成功前的试验品，内壁已经出现细微裂纹；一根是第十八次试验的成功品；还有一根是昨天刚从生产线上随机抽检的。
他拿起抽检的那根，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内膛。车削纹路均匀，镀层光滑，但他在某个不易察觉的段落，看到了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暗影。
“小赵。”林凡唤了一声。
趴在对面桌上打盹的年轻技术员猛地惊醒，差点碰翻墨水瓶：“林工？您叫我？”
“把这根枪管送去再做一次金相分析。”林凡指着那处暗影，“重点检测这个位置，我怀疑有杂质富集。”
小赵凑过来看了半天，才勉强看到林凡指的位置。他暗自佩服林工的眼力，小心地接过枪管：“现在就去？分析室应该没人了……”
“去宿舍找老孙，他知道钥匙。”林凡看了眼怀表，凌晨两点十分，“告诉他是我要的数据，天亮前我要看到报告。”
小赵披上棉衣出去了，门开合间带进一股地下的寒气。
林凡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，走到墙边的架子前。架上整齐摆放着这半年来所有的技术改进记录：从复合枪管的十七次失败报告，到通风系统三次改造的图纸；从电力负荷重新分配的计算手稿，到针对极寒地区润滑油的十二种配方试验数据。
每一本册子都厚实沉重。
他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，那是关于步枪击发机构改进的专题记录。翻开，第一页是三个月前写下的问题：“前线反馈，零下二十度环境下，击发成功率下降约三成。”
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数据：不同钢材的低温韧性对比、弹簧钢丝的疲劳测试曲线、火药在不同温度下的燃速变化……以及已经失败了的六种改进方案。
第六种方案就停在昨天。实验室模拟低温测试，连续击发两百次后，撞针出现变形。
林凡坐回桌前，重新摊开图纸。撞针的图纸他已经修改过十三版，从材料到热处理工艺，从形状到重量配比。每一处修改都经过计算和实验，但低温环境就像个苛刻的考官，总能找到薄弱点。
他拿起圆规和三角板，在草稿纸上画出新的结构图——也许不该只盯着撞针本身。击发机构是一个系统，撞针、弹簧、击锤、阻铁……任何一个环节在低温下性能变化，都会影响整体。
那么，能不能设计一种补偿机制？当温度降低时，自动增加击发力？
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。他迅速在纸上列出可能的方向：双弹簧结构？温度敏感材料？还是最简单的机械补偿杆？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林凡抬头，发现灯油快烧完了。他拿起油瓶小心地添了一些，火苗重新稳定下来，但光线似乎比刚才又暗了些——灯芯该剪了。
但他没时间管这些。思路一旦打开，各种可能性在脑中碰撞。他飞快地画着草图，标注尺寸，写下材料要求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在这寂静的地下深夜，这是唯一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门被推开。老孙裹着一身寒气进来，手里拿着那份金相分析报告。
“林工，您看得没错。”老孙把报告递过来，眼镜片上还蒙着白雾，“那处暗影确实是杂质，硫含量偏高。虽然没超标，但在高应力区可能成为疲劳源。”
林凡接过报告仔细看。数据很详细，显示问题出在钢材冶炼环节的脱硫不彻底。
“这批钢材是哪家钢厂送来的？”他问。
“鞍山第三钢厂，上个月的那批。”
林凡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信息：“明天以技术科名义给钢厂发函，附上这份数据，请他们注意脱硫工艺控制。另外，通知质检科，对库存的该批钢材全部做超声波探伤，有类似问题的挑出来，不能用于关键部件。”
老孙点头记下，却没有离开。他看了看林凡桌上摊开的新图纸：“您这是又在改击发机构？”
“有个新想法。”林凡把草图推过去，“低温环境下，材料的性能参数会变化。我们之前总想着让材料在低温下不变，但也许换个思路——承认它会变，然后设计一个系统来补偿这种变化。”
老孙戴上老花镜，俯身看图。看了几分钟，他直起身，眼中有了光：“这个双弹簧加温度补偿杆的设计……妙啊！低温下主弹簧刚度增加，但补偿杆会让击锤行程加长，总体击发力能保持稳定！”
“只是初步想法。”林凡用笔点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尺寸，“补偿杆的膨胀系数要精确计算，还有这个滑动轴承的配合公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