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交给我。”老孙说,“我明天就组织小组开始算。材料试验那边,让小钱他们同步做低温测试。”
“好。”林凡看了眼怀表,凌晨三点四十,“今天先到这里,你们都去睡吧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把这个初步设计整理完。”林凡已经重新拿起了笔。
老孙张了张嘴,想劝什么,最终没说出来。他太了解这位林工了——技术问题没理出清晰脉络前,他是不会休息的。
老孙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林凡继续工作,时而计算,时而画图,时而停下来思考。有时他会起身,从架子上取下某份资料查阅;有时他会对着墙发呆,但眼睛里的光显示他正在脑中构建三维模型。
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弱,灯芯已经烧得焦黑蜷曲。林凡终于放下笔,拿起小剪刀仔细修剪灯芯。火苗重新亮了起来,但光线所及的范围,还是只有桌前这一小片。
这很像他们这些技术人员的工作——在庞大的战争机器中,他们只是很小的一部分。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战报里,他们的面孔不会被历史记住。他们每天面对的,是小数点后三位的公差,是百分之几的性能提升,是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材料缺陷。
但就是这些微小的工作,累积起来,决定了前线的战士手里拿着的枪会不会卡壳,射出的子弹能不能命中,拉响的手榴弹会不会哑火。
林凡收拾好桌上的图纸,分类放好。明天一早,这些草图会变成正式图纸,下发到各个车间;计算稿会变成工艺文件,指导工人操作;发现的问题会变成质量要求,写入检验标准。
这就是他们的战斗。没有硝烟,没有冲锋,但同样重要。
他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,能看见门缝下透进来的一丝微光——那是走廊里长明灯的光。
推开门的瞬间,他愣了一下。
走廊的长凳上,靠着三四个年轻人,都裹着棉衣睡着了。听到开门声,他们迷迷糊糊醒来。
“林工……”
“你们怎么睡在这儿?”林凡认出来,这些都是技术科的年轻技术员。
为首的小钱揉着眼睛:“孙工说您还没走,我们想着……万一您需要帮忙,随叫随到。”
林凡看着这些年轻的脸,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,最小的才十九岁。他们本可以在相对安全的学校里读书,或者在后方机关做文职,却选择了来兵工厂,天天和机油、钢铁、危险化学品打交道。
“都回去睡吧。”林凡的声音比平时柔和,“明天还要工作。”
“那您的新设计……”小钱还惦记着。
“明天上午开项目会,正式启动。”林凡说,“现在,所有人,回去睡觉。”
年轻人这才起身,互相搀扶着往宿舍区走。走廊尽头,隐约传来他们压低声音的讨论:
“林工那个补偿设计你听懂了吗?”
“大概懂了,但膨胀系数的计算还要再琢磨……”
“明天早点起,我先去图书馆查资料。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林凡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厂区很安静,只有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声——那是夜班工人在工作。
他抬头看天。冬夜的天空清澈,繁星点点。某一刻,一颗流星划过天际,转瞬即逝。
就像无数默默无闻的技术人员,他们的生命也许不会在历史上留下耀眼的轨迹。但在他们存在的时刻,他们发出了光,哪怕这光芒只照亮一小片图纸,只解决一个微小的问题。
而这无数微小光芒的汇聚,终将照亮通往胜利的路。
林凡推开宿舍门,和衣躺下。闭上眼睛前,他脑中最后闪过的,是明天要做的几件事:主持击发机构改进项目会、检查复合枪管批量生产的质量数据、审核新一批原材料的检验标准……
然后他睡着了。
窗外,天边开始泛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技术科的灯,很快就会再次亮起。
他们的战斗,还在继续。无声,但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