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烟雾缭绕。赵刚抽完了第三支烟,眉头锁成一个川字。坐在他对面的是保卫科长周铁柱,这个三十出头、脸上有刀疤的老红军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展开从铜管中取出的纸张。
纸上是密写药水显影后的字迹,日文夹杂着测绘符号。
“这是专业侦察报告。”周铁柱的声音沙哑,“看这里——‘第三号疑似点发现夜间生产活动迹象’,他们连林凡同志作坊的工作时间都摸到了。”
赵刚接过那张纸,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描述。对方记录下了气味、声音、甚至估算出了大概人数。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份手绘的草图——山谷地形、建筑布局、巡逻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树洞周围的痕迹呢?”赵刚问。
“专业级的清理。”周铁柱摇头,“赵大山说,要不是那棵老松树洞口的苔藓他盯了十几年,根本发现不了。对方甚至还原了苔藓的湿度,但还是露了破绽——新鲜断口和自然枯萎的质感不一样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从足迹判断,至少三人,可能更多。用的是特制的软底鞋,印痕很浅,但在雨后松软的地面上还是留下了轮廓。”周铁柱指着桌上另一张拓印纸,“这种鞋不是普通部队装备的,满洲那边传来的情报说,关东军的特种侦察队有类似装备。”
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油灯噼啪作响。
“他们到哪儿了?”赵刚终于问。
“按照足迹方向,向北去了。但我们的人追到十五里外的黑风峪就断了线索——那边是石滩地,留不下脚印。”周铁柱顿了顿,“科长,这不是一般的鬼子侦察兵。咱们以前对付的那些,主要是武装侦察,发现目标就打,打了就跑。这批人不一样,他们不想交战,只想看、只想听、只想记。”
赵刚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。杨村旧址、发现铜管的松树位置、黑风峪……他用红笔连成一条虚线,然后又标出了另外六个已知的疑似转移地点。
“他们在筛选。”赵刚的手指敲在地图上,“七个点,一个一个排除。这次他们找到了三号点,拍了照,记了录,然后悄无声息地撤走。如果不是赵大山心细,我们甚至不知道有人来过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里。”周铁柱也站起来,“传统的明哨暗哨,防的是大股敌人或者常规侦察。哨兵站在明处,几百米外就被发现了;暗哨倒是隐蔽,但观察范围有限。对付这种专业渗透小组,他们完全可以从两个哨位之间的缝隙钻进来,就像水从指缝里流走。”
赵刚回想起林凡之前提出的预警系统——那些绊线、铃铛、石板陷阱。那些装置在作坊核心区域发挥了作用,但不可能覆盖整个根据地数百平方里的山区。而敌人显然已经学会了在外围识别和规避这些简易装置。
“我们得变。”赵刚转过身,“铁柱同志,你有什么想法?”
周铁柱走到桌边,摊开自己的笔记本:“我琢磨了一下午。首先,固定哨的位置要调整,不能只守要道和制高点,得增加流动性。我建议组建机动巡逻队,不是沿着固定路线走,而是无规律穿插,像撒网一样。”
“民兵的力量要用起来,但不能像以前那样只负责本村本寨。”周铁柱继续说,“我建议建立联防制度,相邻三个村的民兵每天交换巡逻区域——这样每个队伍都对陌生环境保持敏感,容易发现异常。而且交换过程中,他们本身就是一道移动的警戒线。”
赵刚点头:“这个思路好。还有吗?”
“第二,眼睛要往下看。”周铁柱指了指地面,“这次对方留下了脚印,说明再专业的人也做不到踏雪无痕。我们需要训练一批专门的追踪手,不一定要多能打,但要会看——看草叶倒伏的方向、看树枝折断的新旧、看石头上的苔藓有没有被蹭掉。赵大山就是这方面的人才,他带出来的几个猎户子弟已经很有水平了。”
“第三,耳朵要竖起来。”周铁柱压低了声音,“我找通讯排的同志问过,说林凡同志之前提过一种‘大地听音’的办法——把铁管埋在地下,耳朵贴上去能听到很远的脚步声。咱们可以试试在一些关键通道布设这种简易的监听点。”
赵刚若有所思:“林凡同志确实提过这个,说是古代城墙守军用的法子。不过要推广,需要不少铁管。”
“缴获的日军电话线钢管可以截断用,”周铁柱显然已经考虑过,“数量不多,但可以先布设在几条最可能被渗透的路线上。”
“还有最关键的,”周铁柱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内部必须再筛一遍。这次对方的情报太准了——七个疑似点,他们一来就直奔三号点。虽然可能是运气好撞上了,但也可能是有人递了消息。”
这话让房间里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。
内部清查是最棘手的工作。既要找出可能存在的隐患,又不能搞得人心惶惶,影响团结和生产。赵刚深知其中的分寸有多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