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七号工作区靠岩壁的那张长桌清空了，铺上三张拼接起来的牛皮纸。纸的左上角用炭笔写着“推力”，右上角是“阻力”，中间画着一个带尾翼的筒状物，无数的箭头从各个方向指向它。
小石头每天来，都能看到师父对着那张图发呆，或者拿着缴获的日军计算尺比划，在草纸上写满又划掉奇怪的符号。
“师父，咱们不做实验了？”第四天早上，小石头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做，但得知道为什么做。”林凡没抬头，手里那本《格物探原》翻到了“气力相推”那一章，书页边缘是他密密麻麻的批注，“上次竹筒为什么飞歪了？因为咱们在蒙。蒙可以碰运气，但蒙不出能打仗的东西。”
他放下书，指了指牛皮纸上的图：“你来看。咱们要造的这个东西，在天上飞的时候，受哪些力？”
小石头凑过去，努力回想小时候看木匠做风车、看铁匠打镰刀的那些经验：“有……往前推的力？从尾巴喷火那儿来的。”
“对，推力。”林凡在尾部画了个粗箭头，“这是咱们自己给的，靠火药燃烧喷气产生。但它不是恒定的——火药点燃瞬间最大，烧到中间可能变小，快烧完时又可能波动。”他在箭头旁标注了“变化”二字。
“那……还有风？”小石头不确定地说。
“风是空气阻力的一部分。”林凡在火箭头部和侧面画了反向的箭头，“空气像水，东西在里面跑就得推开它。跑得越快，推开的力气就得越大。所以火箭飞起来，越往后速度越快，空气跟它较劲的力也越大。”
小石头盯着那些箭头，忽然觉得天上飞这件事，比在地上推车复杂太多了。
“这还没完。”林凡在火箭重心位置画了个点，“推力作用线如果不通过重心，就会产生旋转力矩——就像你推独轮车，手推歪了，车就翻。”他又在尾翼位置画了几个小箭头，“尾翼产生的是稳定力矩，要对抗这种旋转。所以尾翼的大小、形状、安装角度，都得算，不能随便粘。”
一整套箭头和符号，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。小石头看得有点晕，但也模模糊糊感觉到，师父在把这些“感觉”变成“可计算的东西”。
“这些东西……能算出来？”他问。
“能估算。”林凡从桌下搬出第二摞资料。这次不仅有古籍和边区小册子，还有几份珍贵的缴获物——日军某技术学校的教材残页，上面有关于炮弹外弹道的简图；一本日文版的《通俗物理学》，虽然看不懂全文，但里面的公式和图示是通用的；甚至还有从国统区辗转弄来的《工程力学基础》，纸张泛黄，缺了好些页。
“咱们条件有限，做不了风洞，也搞不到精密仪器。”林凡把那些资料摊开，“但有些根本的道理，古今中外是一样的。”
他抽出一张草纸，上面是他这几天反复推演的核心公式。没有现代火箭方程那样简洁优美，而是一组基于经验近似和简化假设的联立算式：
第一式：推力估算
F≈ dot * v_e + (p_e - p_a) * A_e
旁边用小字注释：dot-燃气质量流率（与装药燃烧速度、喷口面积相关），v_e-燃气喷出速度（与火药性能相关），p_e-喷口处压力，p_a-大气压，A_e-喷口面积。
“这是推算推力大小的。”林凡指着公式，“dot和v_e最难确定，需要实验数据。但咱们可以先假设一个范围，反推需要的喷口尺寸。”
第二式：阻力近似
D≈ 1/2 * ρ * v2 * C_d * A
注释：ρ-空气密度（按山区海拔估算），v-速度（随时间变化），C_d-阻力系数（与形状相关，需查表或实验），A-迎风面积。
“这是空气阻力。速度v平方，意味着飞得越快阻力越大得不是一点半点。所以火箭不能一直加速，到某个速度后，推力和阻力平衡，就达到最大速度了。”
第三式：运动方程
* dv/dt= F - D - sinθ
注释：火箭质量（随时间减少，因为燃料在消耗），dv/dt-加速度，g-重力加速度，θ-发射仰角。
“这是核心。左边是质量乘加速度，右边是推力减阻力减重力分量。火箭飞行中，变小，F在变化，D随v增大而增大……所以这是个变系数微分方程。”
小石头盯着那行“微分方程”，完全懵了。他认识每个字，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。
林凡笑了：“别怕，咱们不解精确解，解近似解。”
他拿出算盘和计算尺——这是工厂里最宝贵的“计算设备”了。算盘是老会计贡献的，计算尺是上次打县城时从伪政府办公楼里缴获的，德国造，虽然旧但还能用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