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林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只有猫头鹰偶尔发出的咕咕声,只有远处传来的激烈枪声。
日军士兵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。他们的手指放在扳机上,食指微微弯曲,随时准备扣动。他们的目光紧盯着山路的出口,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。
关谷次郎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,看了一眼。
晚上十点零三分。
距离他们设下埋伏,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按照他的计算,前面的战斗应该已经打了一段时间了。游击队的兵力有限,火力有限,不可能支撑太久。用不了多久,他们的防线就会被攻破。到那时候,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朝后山撤退。
而这条山路,是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。
“关谷长官……”
曹长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加低微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关谷次郎猛地举起望远镜。
望远镜里,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群人。
不,不是一群人,是一大群人。
那些人影在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,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从镇子的方向流淌过来。他们的速度不算快,因为队伍里有很多老弱妇孺。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背着老人,有人推着独轮车,有人挑着担子。
队伍的最前面,是五十多名游击队员。
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五短身材,皮肤黝黑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。他穿着一件羊皮坎肩,腰间扎着一根宽皮带,皮带上挂着一把驳壳枪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砍刀,一边走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灌木和荆棘。
此人正是张老根。
“跟上!后面的全部跟上!”
张老根一边开路一边大声喊道,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,但他还在拼命地喊。
“不要掉队了!后面的跟上!”
“大家不要怕!逃进深山老林之中,小鬼子就拿咱们没办法!”
他的身后,是六七百人的老百姓队伍。
这些老百姓拖家带口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忐忑。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儿,婴儿被吓得哇哇大哭,哭声在夜色中格外凄厉。母亲一边跑一边哄着孩子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着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他的儿子在旁边扶着他,一边走一边催促:“爹,快点儿,快点儿!”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抓着母亲的衣角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脚底已经被石子划破了,但她忍着疼不敢哭出声,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还有很多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。
在他们的身后,长坪镇的方向,火光冲天。
那是他们的家。
那是他们住了几代人的家。
此刻正在熊熊燃烧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我要回家……我要回家……”
一个小男孩哭着喊道,拼命地想往回跑。他的母亲死死地拽着他,一边哭一边说:“柱子,不哭了,不哭了,咱们去找爸爸,找到爸爸就回家……”
她不知道,她的丈夫就在前方的阵地上。
她更不知道,她的丈夫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。
“关谷长官。”
曹长压低声音说道,目光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。
“人来了。”
关谷次郎点了点头。
他举起望远镜,朝着那个方向看去。
望远镜里,张老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被放大了。他的脸上全是汗水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,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。但他还在不停地开路,不停地催促身后的人跟上。
他的身后,那些老百姓的脸一张张地掠过。
有老人,有妇女,有孩子。
有恐惧的,有哭泣的,有绝望的。
关谷次郎看着这些面孔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笑了。
那种笑容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笑容,更像是一头野兽在盯着猎物时发出的狞笑。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,没有任何犹豫,只有冰冷的杀意。
他放下了望远镜,然后伸出手。
曹长立刻将一把狙击枪递到了他手里。
这是一把九七式狙击步枪,枪身上装着一个四倍光学瞄准镜。这把枪是从军部特别配发给他的,因为他曾经在华北战场上用步枪狙杀过二十多个中国士兵,枪法在整个联队里数一数二。
关谷次郎接过狙击枪,将枪托抵在肩膀上,右眼凑到瞄准镜后面。
瞄准镜里,十字准星缓缓移动着。
准星掠过一个老人的脸,掠过一个妇女的脸,掠过一个孩子的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