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日历早就停在某个月份,电子钟在那次全网死机之后就再也没准过点,后来大家干脆不看表了,用最原始的办法算时间——数天亮了几次,数雪下了几场。
龙都的楼还在,像一圈圈灰色的骨架。
玻璃早被砸碎或者拆走,外墙上的大屏幕成了一整面黑壳子,偶尔有人在上面刷点浆糊贴告示,写的是很简单的几个字:“以物易物”“今晚有热汤”“招学徒”。
高架桥底下搭着棚子,棚子边堆着用砖头砌好的炉子。早上有烟冒起来,说明今天这片还有人。
小孩叫阿渔。
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出生那天就有的,只知道大家都是这么叫他。他记事开始的时候,世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:手机可以当砖头砸核桃,电梯只是封死的洞口,楼下那家超市的牌子上写着一堆他认不全的字。
阿渔最喜欢做的事,是晚上爬上废楼顶。
那里风大,冷,但天干净。
大人们常说,现在的星星比以前多。
没人能证明,毕竟他们再也连不上那些曾经会告诉你“今晚有流星雨”的网站,可只要抬头,夜空确实比那些印在旧书里的照片要亮。
有人说,是因为地上的光少了。
灯灭了,星就显眼。
阿渔不知道这些,他只知道——
他喜欢看天空的时候,有时候会听到大人在火堆旁讲故事。
讲的是那个人。
“你们出生之前啊,天上有个怪人。”讲故事的老头声音沙哑,却总是爱笑,“有人叫他英雄,有人叫他灾星。”
“他能飞?”小孩们问。
“当然。”老头比划了一下,“比飞机还快。他还能用眼睛发光,一扫,什么钢铁都像豆腐块。”
“那他现在呢?”阿渔问。
每次问到这儿,老头都会沉默一会儿。
火堆噼里啪啦地响,火星飞起来,在黑暗里划出一小截亮线,很像某种缩小了很多倍的热射线。
“现在啊……”老头最后会这么说,“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躲起来,还有人说——他飞走了。”
“飞到哪儿?”有胆子大的孩子追问。
“飞到天外头去咯。”老头故意把声调拉长,“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“他是坏人吗?”
这一次,老头总会低头,盯着火光想很久。
“坏不坏……”他挠挠凌乱的胡子,“你们以后自己长大了再说。”
阿渔听不懂“以后长大再说”的意思。
他只记得有一天晚上,他在楼顶上冻得手脚发麻,抬头看的时候,突然发现天上多了一颗很亮的星。
那颗星比旁边的都硬一点,光不那么会眨眼,很倔强地钉在那儿。
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。
“要是他现在在天上看我们,”他在心里想,“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小?”
同一时间,另一处地方,有人也在看同一片天。
地下几十米的一个旧指挥所里,灯光昏黄,取暖用的是燃气炉,不再是风扇轰鸣的中央空调。墙上的大屏幕被拆掉,只剩一块块白墙,上面用手写的记号笔重新画出时间线和任务表。
朱亚明瘦了很多,头发白得明显,军装换成了简单的深色夹克,但背还是挺得很直。
他在一张旧地图前停了很久。
地图上,很多曾经代表“重点城市”的红点已经被圈上了不同颜色的圈:有的写着“基本稳定”,有的写着“需支援”,还有的干脆画了一个叉。
叉的地方,不是完全没人,而是没人有精力去管。
“你还在想天上的事?”吉留位走进来,把一杯热水放在桌边。
“天上的事已经轮不到我想了。”朱亚明摇头,“我现在只配想地下的事。”
“比如这张图?”
“比如这张图。”他叹气,“每一个圈,都是一堆人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几年前你给他写的那个评语,现在回头看,还算不算数?”吉留位突然问。
“哪一句?”
“‘对本国有利大于有害’。”
朱亚明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是当时的事实。”他说,“现在,事实变了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,现在是‘有害大于有利’?”
“不。”朱亚明摇头,“现在,是‘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算’。”
“两边加减乘除都已经超出人类原来的范围。”
“那你会不会后悔?”吉留位问,“后悔当初没有再多给他套几道绳子。”
“后悔有什么用?”朱亚明反问,“我们拴得住他的腿,拴不住他的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