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余烬与远行
    冬天来的时候,没人知道今年到底算哪一年。

    城市的日历早就停在某个月份,电子钟在那次全网死机之后就再也没准过点,后来大家干脆不看表了,用最原始的办法算时间——数天亮了几次,数雪下了几场。

    龙都的楼还在,像一圈圈灰色的骨架。

    玻璃早被砸碎或者拆走,外墙上的大屏幕成了一整面黑壳子,偶尔有人在上面刷点浆糊贴告示,写的是很简单的几个字:“以物易物”“今晚有热汤”“招学徒”。

    高架桥底下搭着棚子,棚子边堆着用砖头砌好的炉子。早上有烟冒起来,说明今天这片还有人。

    小孩叫阿渔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出生那天就有的,只知道大家都是这么叫他。他记事开始的时候,世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:手机可以当砖头砸核桃,电梯只是封死的洞口,楼下那家超市的牌子上写着一堆他认不全的字。

    阿渔最喜欢做的事,是晚上爬上废楼顶。

    那里风大,冷,但天干净。

    大人们常说,现在的星星比以前多。

    没人能证明,毕竟他们再也连不上那些曾经会告诉你“今晚有流星雨”的网站,可只要抬头,夜空确实比那些印在旧书里的照片要亮。

    有人说,是因为地上的光少了。

    灯灭了,星就显眼。

    阿渔不知道这些,他只知道——

    他喜欢看天空的时候,有时候会听到大人在火堆旁讲故事。

    讲的是那个人。

    “你们出生之前啊,天上有个怪人。”讲故事的老头声音沙哑,却总是爱笑,“有人叫他英雄,有人叫他灾星。”

    “他能飞?”小孩们问。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老头比划了一下,“比飞机还快。他还能用眼睛发光,一扫,什么钢铁都像豆腐块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现在呢?”阿渔问。

    每次问到这儿,老头都会沉默一会儿。

    火堆噼里啪啦地响,火星飞起来,在黑暗里划出一小截亮线,很像某种缩小了很多倍的热射线。

    “现在啊……”老头最后会这么说,“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躲起来,还有人说——他飞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飞到哪儿?”有胆子大的孩子追问。

    “飞到天外头去咯。”老头故意把声调拉长,“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坏人吗?”

    这一次,老头总会低头,盯着火光想很久。

    “坏不坏……”他挠挠凌乱的胡子,“你们以后自己长大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阿渔听不懂“以后长大再说”的意思。

    他只记得有一天晚上,他在楼顶上冻得手脚发麻,抬头看的时候,突然发现天上多了一颗很亮的星。

    那颗星比旁边的都硬一点,光不那么会眨眼,很倔强地钉在那儿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。

    “要是他现在在天上看我们,”他在心里想,“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小?”

    同一时间,另一处地方,有人也在看同一片天。

    地下几十米的一个旧指挥所里,灯光昏黄,取暖用的是燃气炉,不再是风扇轰鸣的中央空调。墙上的大屏幕被拆掉,只剩一块块白墙,上面用手写的记号笔重新画出时间线和任务表。

    朱亚明瘦了很多,头发白得明显,军装换成了简单的深色夹克,但背还是挺得很直。

    他在一张旧地图前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地图上,很多曾经代表“重点城市”的红点已经被圈上了不同颜色的圈:有的写着“基本稳定”,有的写着“需支援”,还有的干脆画了一个叉。

    叉的地方,不是完全没人,而是没人有精力去管。

    “你还在想天上的事?”吉留位走进来,把一杯热水放在桌边。

    “天上的事已经轮不到我想了。”朱亚明摇头,“我现在只配想地下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比如这张图?”

    “比如这张图。”他叹气,“每一个圈,都是一堆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没有想过,几年前你给他写的那个评语,现在回头看,还算不算数?”吉留位突然问。

    “哪一句?”

    “‘对本国有利大于有害’。”

    朱亚明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那是当时的事实。”他说,“现在,事实变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觉得,现在是‘有害大于有利’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朱亚明摇头,“现在,是‘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算’。”

    “两边加减乘除都已经超出人类原来的范围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会不会后悔?”吉留位问,“后悔当初没有再多给他套几道绳子。”

    “后悔有什么用?”朱亚明反问,“我们拴得住他的腿,拴不住他的心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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