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几个远离大城市的乡镇。标注上写着“自给自足”“秩序可控”。
“大城市倒下的时候,是这些地方先站住。”朱亚明说,“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继续活——种地、养牲口、修水渠、自己织布。”
“你觉得,如果没有他打掉那些高空平台,这些地方撑得久吗?”
“撑不久。”吉留位承认,“更大的东西会砸下来。”
“会有更多人死在那些看不见的手里。”
“那你还问我后不后悔?”朱亚明反问,“他让这个时代付了很大的代价。”
“但如果没有他,这个时代可能连付代价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吉留位笑了笑:“你的这种说法,放在发布会上会被骂死。”
“所以我只在这儿说。”朱亚明端起那杯凉了一半的热水,“我现在只负责对得起自己这把年纪。”
秦野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一股冷风。
她的头发简单扎在脑后,眼角两条细纹比以前深了点,却更有精神。
“你们在算老账?”她朝地图扬了扬下巴。
“在算。”吉留位说,“算不过来。”
“老账先放一边吧。”秦野把一叠纸拍到桌上,“这是新一轮汇总——各地粮食、药品、冬衣,还有……传闻。”
“传闻?”朱亚明挑眉。
“关于他的。”
秦野翻开,指给他们看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地收集来的说法:
有人说亲眼在某次暴雪中看见一个影子在高空掠过,风声像被刀切开;
有人说自己落水的时候莫名其妙被一股力托上岸,抬头看到一抹红光从夜空里划过;
还有人说,在某次山火之后,烧焦的树林中央有一圈奇怪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了一下,火在那里断开。
“你看。”秦野笑了一下,“他从‘新闻联播’变成了‘鬼故事集锦’。”
“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。”吉留位说,“人类总归需要往某个地方投一点想象。”
“你觉得他现在在哪儿?”秦野突然问。
“天上。”朱亚明说。
“具体一点。”
“在我们看不到的高度。”
“他还在看我们吗?”
“他不会不看。”朱亚明说,“哪怕只是一眼。”
“那你想对他说什么?”
朱亚明想了想。
“我想说——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替我们多扛了几步,后面的路,我们自己走。”
“你放心走。”
秦野没说话,只是低头在那叠纸一角写了一行小字。
——“希望你别再回来。”
写完,她自己看着那几个字,苦笑了一下,又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——“不是因为不想见你,是因为这世界撑不起你再回来一次。”
她把纸叠好,收进档案袋。
这些话不会寄到天上。
天上也没有邮局。
但她还是写了。
“继续吧。”她抬起头,“地面上还有很多烂摊子,等着我们这些普通人。”
“他做的是他能做的,我们做的是我们该做的。”
“分工明确一点,对大家都好。”
指挥所里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疲惫的忙碌。
有人清点物资,有人核对线路,有人在旧地图上画新的路。
他们都抬头看过天。
然后低下头,去捡地上的砖。
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,我正漂在地球外面。
没有风,没有声音,没有云。
只有一颗蓝白色的球,在黑暗中缓慢转动。
从这个高度往下看,城市和废墟没什么区别,高楼和土房也长得差不多。
夜侧的灯少了很多。
以前是大片大片连成片的光带,现在只剩下稀稀拉拉的点,像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。
有的地方彻底黑了,有的地方在艰难发亮。
那是人类在这颗被打残的星球表面留下的几个小小证明——我们还在,我们还没完全放弃。
我没穿什么特别的战衣,只是一身耐得住寒热的紧身服。
对现在的我来说,这身衣服更多是遮羞布,而不是保护壳。
宇宙真空不会压碎我,辐射也很难在我身上留下痕迹。
我曾经是这个星球上最不适合飞行的人——恐高、晕车、坐飞机必吐。
现在我站在大气层外,头顶再往上就是没人替你标记的深空。
“你后悔吗?”
这个声音不属于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