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少,对楼里那些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当试验品的老人和小孩来说是这样。
大屏幕上的画面切到城边那条河。预先设置好的“暴雨模型”把水位一格格往上推,堤坝上的警戒线一点点被淹没,岸边的步道自动拉起警戒栏,监控里能看到几个“群众”被工作人员拦回来。
救援队、无人机、抽水车,按剧本轮流登场,排水口打开,防洪闸门落下,一切都精确得像课本上的流程图。
我看了一会儿,就没再往里钻。
不是因为不在意,而是从所有细节来看,这一段大概率不会真有人倒霉。
如果有人想借演练玩真的,地铁和老城区比河岸好用得多。
我靠在栏杆上,任由耳朵里那些“水位”“流量”“备用堤线”的术语从一个耳朵进、另一个耳朵出。
演练完美收尾。
大屏幕上跳出“本次演练综合评价:优”的字样,总控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。镜头高速切换,把每一处“表现亮眼”的节点掐成短片,为之后的宣传片准备素材。
卡恩像导演一样走上前,对着话筒总结了一串漂亮话,什么“再次证明了棋盘一号城的韧性”“多场景压力下依旧有序运转”之类的。
我看着那行“意外情况:有”的小字被匆匆划掉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河岸防洪或许是一次演练,地铁和老城区,至少有一半已经变成了考试。
演练结束,观摩团陆续被安排回酒店。
离开总控大厅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整面屏幕。
冷光反射在玻璃上,把我自己的影子切成一块块,像被拆开的拼图。
我突然很清楚,这次来棋盘一号,所谓“互访”“交流”“学习经验”都是好听的说法,真正的核心有三个:
这座城想给世界看自己有多安全。
那帮拿尺子的人想看我到底有多危险。
龙国想知道——在这两者之间,我会站哪边。
返程的军机依旧安稳。
起飞前,代表团照例和对方握手、合影、交换礼物,媒体来了一波官方报道,把这次演练包装成一场“跨国城市安全合作典范”。
没人提到那些差点被挤出人命的楼梯、那些被烟呛到说不出话的老人。
我站在人群最后,笑容标准,动作得体,就像一个乖乖在国际场合露面的普通顾问。
直到舷梯拉起,舱门合上,那些表情才一点点从脸上褪下去。
军机拉升的时候,秦野打了个哈欠,直接往椅背上一倒:“我从来没这么怀念龙国的会了……至少那边的领导不会当着我的面说‘志愿者都有保险’。”
“你昨晚不是夸他们床垫硬得合适吗?”我说。
“床垫硬没用,心太硬了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你刚才老城区那一下……他们肯定会盯着看。”
“本来就是给他们看的。”我说。
“你这是在给自己加难度。”秦野叹气,“以后他们再算你的底线,就有样本可以用了。”
“没样本,他们也会想办法挖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“与其让他们随便猜,不如干脆给一个我自己也认可的版本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我想给他们看到的,是这样的:我不会因为别人写了剧本就照着演。我会因为楼里两个不在预案里的老人,直接撕剧本。”我说,“这个‘底线’,是给他们,也是给龙国看的。”
“你这么说,朱亚明肯定会乐。”秦野笑了一下,“吉留位那边,估计得皱好几次眉。”
“他们早该想好自己要什么样的我。”我闭上眼,“要一个只看数字的武器,还是要一个会自己做选择的人。”
“可会自己做选择的人,最难管。”秦野提醒。
“安全感和自由,从来都不能同时拉满。”我说,“他们要选,就早点说清楚。”
飞机稳住之后,舱内灯光调暗,部分代表团成员很快睡着,更多的人把电脑、平板掀开,开始写各自的“出访报告”。
我没打开任何设备。
我只是闭着眼,把棋盘一号城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地铁通道最后那一按,老城区楼梯间那对老人,我自己出手前后他们系统的反应……这些画面一条条排下来,最后变成一句话:
这座城强是强,但不惜用活人去试强度。
飞机落地时是傍晚。
军机直接停在一处封闭的机库里,舱门打开,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扑进来,带着熟悉的味道——混着汽油、潮气,还有一点微妙的尘土感。
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间,我忽然有种从玻璃罩里钻回真正世界的错觉。
“走吧,欢迎回到龙国的会议室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