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格说，他出院的时候并没有完全“康复”——眼睛还会时不时酸一下，长时间盯屏幕会有隐约的刺痛，脑子一用力回想评估中心里那些机器的嗡鸣，太阳穴就跟着抽一下。但顾青看了看最新的指标，给出的结论是：“不让你出院，你会在病房里把自己的血压先干到上限。”
“那你就放我出去祸害别人？”他签字的时候顺手吐槽。
“你要是能把正常人祸害到你这体质，我建议国家给你立个院士院。”
出院那天，天气出奇好，冬日难得的阳光把医院门口那几株光秃秃的树照得发亮。救护车进进出出，门诊入口的人流一波一波，跟他第一次被送来时的场景没什么区别。
唯一的区别是，这次他走出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证。
严格说，是一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本，大小和普通工作证差不多，封皮压着银色的“市应急管理办公室”几个字，下面是三个更不显眼的小字——“特约顾问”。
顾青把证递给他的时候，表情淡淡的：“先说明，这不是我发的，是那边发的。你要是不喜欢封皮颜色，可以回头自己包一层纸。”
“我不喜欢的是上面那三个字。”他翻开看了看，里面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他在评估中心刚做完检查的样子，脸色苍白，眼底发青，整个人看着像刚从ICU抢救回来。
“你们就不能挑一张稍微正常点的？”
“那会儿你看镜头的眼神最少像要揍人。”顾青说，“我们开会的时候讨论过，觉得这个表情比较符合你目前的心理状态。”
“你们现在开会都聊这种细节？”
“你不要低估一群中年人讨论一个年轻人照片时的热情。”
“那我该感到荣幸吗？”
“看你自己。”
他把证顺手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，指尖碰到封皮的边缘，能感觉到那一圈压痕。那东西不重，但靠在心口的位置，让他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胸前多了一块硬硬的东西。
医院门口不远处，一辆熟悉的白色车停在路边，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廉价的小挂件。车窗摇下，赵强的脸从里面探出来，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标准熬夜黑眼圈。
“哎——这边！”他冲他挥手，“我以为你要坐救护车出院。”
“你是打算把我当成公司福利项目？”林渐走过去拉开副驾驶，刚坐进去，安全带还没系上，赵强就开始叨叨，“你小子手机怎么回事，这几天打你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，我以为你被抓去做解剖了。”
“电量不稳定。”他随口糊弄了一句，“有时候开，有时候关。”
“你这话听着一点都不让人放心。”赵强一打方向，把车并进主路，“行了，人出来就好。上面那谁谁谁专门给我打电话，说你以后可能会经常‘临时出勤’，让我在绩效这块配合调整。你知道吗，我那一刻特别想问一句——你们是不是要把他列入‘固定资产折旧表’了。”
“你问了吗？”
“我怕我刚问完就被列入‘待岗名单’。”赵强叹了口气，“你现在可比我值钱。”
“你这是在阴阳我，还是在夸我？”
“都有一点。”
车在午间的车流里慢慢挪着，红灯一串接一串。赵强一边踩刹车一边碎碎念：“你这几天不在公司，气氛都怪怪的。有人到处打听你，有人说你是升官发财去了，还有人说你被‘有关部门’带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你只是去做一个稍微贵一点的体检。”赵强撇撇嘴，“结果我话音刚落，就有人发给我一张截图——上次地铁枢纽那件事，有人拍到模糊的你，说什么‘现实超能者’、‘城市守护者’，下面一堆人转。”
“你同事关注这些挺及时。”
“现在谁不刷视频号。”赵强啧了一声，“更绝的是，还有外包那边的同事跟我说，说他们客户想搞个‘城市英雄’系列短片，问能不能联系到你。你猜我说什么？”
“你说你已经把我卖给国家了。”
“我说——”赵强咬着牙，“他现在归上面管，我连他请假条都批不了。”
林渐笑了一下。
“他们后来还问我，要不要借着这波热度做一波公关。”赵强继续说，“什么‘某某公司员工多次见义勇为’，顺便给我们招人宣传一下。我说滚，你们要是拿他做宣传牌子，下次出事的时候是不是也准备让他先顶在前面？”
“你这话说得挺有职业道德的。”
“我没那么高尚。”赵强摇摇头，“我只是不想哪天打开手机，看到你的脸挂在公司公众号上，下面配一句‘本公司员工在事故中不幸牺牲，但精神永存’。”
“你脑洞有点大。”
“我们这个年纪的人，脑袋里这种画面太多了。”赵强哼了一声，“行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