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木在旁边看着,没催,也没扶。他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纸烟,没点,就那么夹在指间,看着瀑布发呆。
“师兄,”阿巫忽然开口,声音涩得像砂纸,“当年你出山的时候,想过回来吗?”
阿木没答。
“我想过。”阿巫低头,“每时每刻。”
他把竹筒紧紧贴在胸口,像护着世上最后一点温热。
“但我怕。我怕回来发现他们真的死了,怕寨子里的人指着我骂叛徒,怕阿念问我——阿爸,这三年你去哪了?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我怕他恨我。”
阿木终于把烟点上。
“阿巫,”他抽一口,慢慢吐出烟圈,“你儿子今年五岁。他记不住你长什么样,但他每天睡觉前都问阿娘:‘阿爸今天会回来吗?’”
阿巫僵住。
“三年,一千多天,他每天都问。”阿木看着他,“你觉得他恨你吗?”
阿巫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把圣蛊母小心塞进怀里最深处,拍了拍,像拍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“龙庭在蛊冢设了三道防线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恢复平静,“第一道是毒瘴,你们进来的时候没碰,因为那瘴气怕月光,你们是晚上走的黑水河。”
秦默点头。
“第二道是巡逻蛊。”阿巫从腰间的竹篓里摸出个小瓶,倒出几粒黑色药丸,“含着,蛊虫闻到这个味道就不会近身。一颗管两个时辰。”
秦默接过,分给阿木。
“第三道……”阿巫顿了顿。
他转身,看向蛊冢深处。
“是黑苗巫师。龙庭从湘西请来的,叫‘蛊奴’——不是我这种蛊奴,是他的名字。这人在龙庭养蛊三十年,龙庭撤走时,把他留下看守剩下的蛊虫和被囚的养蛊师。”
“他在哪?”
“万蛊阵中央。”阿巫指着地缝,“那里困着三十七个人。他想用这些人的血肉,养出一只新的龙血蛊母。”
秦默走向地缝边缘。
下面很暗,只有那缕红光还在。但走近了才能看见,红光不是一团,是无数细小的光点,密密麻麻,铺满整个地缝底部。
“万蛊噬心阵。”阿巫声音很低,“他养了七年的蛊,全在里面。人进去,活不过三息。”
阿木脸色变了:“你进去过?”
“进过。”阿巫解开衣襟,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,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过,“差点出不来。”
他放下衣襟。
“但他没杀我,因为我会养圣蛊母的替代品。他需要我活着,给他养蛊。”
秦默蹲在地缝边,看着那些红光。
“阵眼在哪?”
阿巫指着地缝中央一块突起的石台。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,黑袍覆面,看不清脸。他双手结着一个诡异的手印,掌心向上,像在托举什么。
“就是他。”
秦默站起来。
“你留在这。”
阿巫一怔:“你要一个人下去?”
秦默没答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。
雷击木粉。
当年在制药厂破降头师的百蛇阵,用的就是这个。雷击木是至阳之物,专克阴邪。而蛊,是至阴至邪。
“秦大夫,”阿巫急道,“万蛊阵不是靠蛮力能破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秦默已经下去了。
他没走石阶,直接跳。
地缝深三十米,秦默在半空中拔剑,轩辕剑出鞘的瞬间,剑光如匹练,斩断十几条扑来的蛊虫。落地时,剑尖点地,真气灌入,以他为中心炸开一圈气浪。
嗡——
万蛊齐鸣。
那些红光像被惊醒的蜂群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蜈蚣、蝎子、毒蛇、蟾蜍,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蛊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
秦默没动。
他抬手,把雷击木粉洒向空中。
粉末遇真气,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电弧,像春雨,落在蛊虫身上。
嗤——
蛊虫像被火烧着,发出尖细的惨叫,在空中翻滚,掉落,化成一滩滩黑水。但后面的蛊虫悍不畏死,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扑来。
秦默又撒一把。
又一把。
阿木在上面看得手心全是汗:“他带了多少雷击木粉?”
“够用。”阿巫声音发紧。
秦默确实带够了。
来苗疆之前,他在悬壶堂后院的雷击桃树下守了三天,收了七斤木粉。陈瘸子说他是疯子,把镇宅的神木都快薅秃了。秦默说,命比树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