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多,他刚送完一单麻辣烫,在路边啃馒头。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“爸”。
秦默赶紧吞下嘴里的馒头,接通。
“喂,爸?”
电话那头是剧烈的咳嗽声,嘶哑的,像破风箱在扯。咳了快半分钟,才停下来,然后是急促的喘息。
“小、小默啊……”秦大山的声音很虚,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挤。
“爸,你怎么了?”秦默心一紧。
“没、没事……就有点感冒……”秦大山强撑着说,“你好好工作,别担心我……咳咳……”
又咳起来了,这次还带着“呼噜呼噜”的水泡声。
秦默脸沉下来。
他是医生,一听就知道不对。感冒不会咳出这种湿啰音,这是肺里有积液,肺心病急性发作的典型表现。
“爸,你在哪儿?家里还是医院?”
“在、在家……真没事,躺会儿就好了……”
“你等我,我马上过来。”
“别!小默你别来!我、我真——”
秦默直接挂断,手机导航定位“棚户区”。他住的地方过去十三公里,电动车得骑四十分钟。
他看了眼手机——还有两单没送,超时要扣钱。
他全点了“取消”,系统提示扣信誉分。
秦默看都没看,掉转车头,油门拧到底。
棚户区在城北,城乡结合部。一片低矮的平房,墙是石棉瓦和烂砖头搭的,路是泥巴路,一下雨能淹到膝盖。
秦默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。养父秦大山是建筑工,攒了半辈子钱,把他供到医学院。后来他工作了,要接老头去城里住,老头死活不肯,说“这地方住惯了”。
电动车骑不进去,秦默把车往路边一锁,跑着往里冲。
天黑了,棚户区没路灯,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昏黄光线。他深一脚浅一脚,踩了好几处水坑,裤腿全湿了。
到最里头那间平房,门缝里透出光。
秦默推门进去。
屋里只有十平米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。灯泡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,昏黄昏黄的。
秦大山躺在床上,盖着厚厚的棉被,还在咳。脸憋得发紫,手指甲都发绀了。
“爸!”秦默冲过去。
秦大山看见他,想坐起来,但没力气,又瘫回去。
“你、你怎么来了……咳咳……不是让你别来……”
秦默没接话,直接掀开被子。
老头身上就一件秋衣,被汗浸透了,粘在身上。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。
秦默伸手摸他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药呢?”他问。
“吃、吃了……”秦大山指着桌上。一个塑料袋,里面有几个空药盒,最上面是瓶“复方甘草片”。
秦默拿起来看,过期三个月了。
“你就吃这个?!”
“便宜……”秦大山还想笑,但脸皱成一团,“老毛病了,熬熬就过去……”
“熬不过去!”秦默声音有点抖,“这是肺心病急性发作!得马上住院!”
“不住院……”秦大山摇头,眼神固执,“医院贵……我躺两天就好……”
秦默不跟他争,开始翻箱倒柜。
在床底下找到一个破箱子,打开,里面一堆病历本、化验单、CT片子。秦默把所有东西倒床上,一张一张看。
越看,心越沉。
三年前的诊断:慢性阻塞性肺疾病。
两年前:慢性肺源性心脏病。
一年前:心功能三级,肺动脉高压。
最新的一张是一个月前的:心功能四级,重度肺动脉高压,建议行“经皮肺动脉去神经术”,预估费用20-25万。
下面有医生签名和红章:江北市第一人民医院,心内科,赵明辉。
秦默盯着那个签名,手指捏得嘎嘣响。
“爸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秦大山,“你一个月前,是不是去一院看过?”
秦大山眼神躲闪:“没、没有……”
“病历上写着!赵明辉给你看的,是不是?!”
老头不吭声了,只是咳嗽。
秦默全都明白了。赵明辉知道他养父在哪儿,故意开最贵的治疗方案,让他看得到,治不起。
杀人诛心。
“小默啊……”秦大山喘着气说,“你别管我……爸老了,不值得花那么多钱……你留着,以后娶媳妇用……”
“放屁!”秦默吼了一声。
吼完,他自己愣住了。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养父说过话。
秦大山也愣了,看着他,眼圈慢慢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