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东西没有固定形状,时而聚成乌鸦般的剪影,翅膀边缘却裂开无数细小的眼睛;时而又坍缩成在地上爬行的黑影,拖出烟似的尾迹。
它们发出低低的、类似牙齿摩擦的声响。
她记得自己曾对生命漠然。
旁人的痛苦或消亡,于她不过是书页间偶然瞥见的铅字,掀不起半分波澜。
可当这个孩子钻进她怀里,用冰凉的指尖抓住她衣袖时,某些冻结的东西忽然就化了。
所以那时箭矢破空而来,她几乎想也没想就挡了上去。
痛楚尖锐而真实,却也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正在“活着”
——为了某个需要她的人活着。
雾中浮现出更多的轮廓。
这次是狼的形状,通体漆黑,眼眶处空荡荡的,却齐刷刷地转向她们所在的位置。
“结界类的宝具?”
男人的声音从雾的深处渗出来,平缓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可惜了。
再完整的领域,也经不起啃食。”
杰克突然抬起头。
她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,像猫科动物察觉危险时的模样。”逃不掉的,”
她轻声说,更像在告诉自己,“从看见他的那一刻起,战斗就成了唯一的出路。”
六导玲霞没有说话,只是将掌心覆上孩子的后背。
一下,又一下,缓慢地抚过。
这个动作让两人都稍稍平静下来。
她想起契约强制下达的命令——逃离,活下去。
可孩子违背了。
不,或许不是违背,而是看穿了命令背后无解的局:有些对手,转身奔逃只会将后背暴露给獠牙;唯有直面,才可能从绝境里撕出一线裂隙。
黑狼开始移动。
它们踏在地面上没有声音,但雾随着它们的步伐翻卷,形成一个个漩涡。
“妈妈怕吗?”
杰克忽然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六导玲霞诚实地说,手指仍梳理着那些微潮的发丝,“但如果你在我身边,好像就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孩子将脸埋回她肩头,很轻地“嗯”
了一声。
雾气彼端,李威抬起了手。
这个动作并不急促,甚至带着某种倦怠的意味,仿佛只是要拂去衣袖上的灰尘。
但随着他指尖抬起,狼群同时伏低了身躯——那是扑击前的姿态。
空气骤然变重了。
某种粘稠的、带着锈蚀气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裹上来,挤压着本就稀薄的雾。
六导玲霞感到呼吸有些困难,像是沉进了深水。
她闭上眼,将杰克完全圈进臂弯里。
也许这就是最后了。
这个念头滑过脑海时,竟没有太多恐惧,反而泛起一丝奇异的安宁。
至少此刻,她们还在一起。
至少在这段短暂得荒唐的旅途里,她学会了如何去做一个母亲。
黑狼扑了上来。
没有吼叫,没有风声,只有无数道阴影割开雾幕,像潮水淹没了灯下相拥的两人。
指尖在袖口停顿了一瞬。
“再等等。”
女人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让我……再多抱这孩子一会儿。”
她将怀里瘦小的身躯拢得更紧了些,然后抬起眼睛:“之后,请让这孩子比我先走。
可以吗?”
李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目光扫过女人低垂的脖颈,又移向蜷在她怀中的那个身影。
“理由。”
他问。
“妈妈?”
怀里的孩子动了动,发出含糊的呓语。
六导玲霞没有低头。
她依然望着李威,瞳孔里映着巷口漏进来的、稀薄的天光。
“要是我先闭上眼睛,这孩子就得看着我断气。”
她顿了顿,“那太疼了。
不该让她疼。”
“还有——我想让她最后记得的,是我的体温。”
风从巷道深处卷过来,带着铁锈和潮湿石板的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