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中区东北方向，无名林班。
林知墨靠在一棵落叶松的树干上，夜风穿过林梢，发出海浪般连绵不绝的声响。松脂的香气混着腐殖土的气息，在黑暗中弥漫。他抬头看天，云层很厚，看不见星星。
秦铁山蹲在三米外的灌木丛后，压低声音：
“秀才，你确定他会来？这都十一点了。”
林知墨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防火道的方向，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在夜色中隐约可见。
“他会来。”他说，“他的实验不能中断。”
秦铁山动了动发麻的腿，小声嘟囔：
“这人也是个轴人。为了几个公式，烧了七场火，还非要点第八场。图啥？”
林知墨没有解释。
他想起刘志刚那篇论文里的那句话：“在无风条件下，林火蔓延速度与坡度、植被类型呈非线性关系，其空间分布可近似描述为对数螺旋曲线。”
对数螺旋。一个数学概念，被这个人用九年的时间，用七场真实的火，验证了七次。
还差一次。
凌晨一点二十分。
摩托车的声音从防火道方向传来。
林知墨直起身，透过树影看向那边。一盏昏黄的车灯在黑暗中跳动，越来越近。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格外清晰，惊起几只宿鸟，扑棱棱飞向远处。
摩托车在防火道边停下。车灯熄灭，一个人影从车上下来，背着一个帆布包，往林子里走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像是在丈量什么。走到一片开阔地时，他停下来，从包里掏出一把小手电，照着地面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蹲下，从包里取出工具。
林知墨从树后走出来。
“刘工。”
那人的手顿住了。
他没有跑，没有惊慌，只是慢慢站起身，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。手电的光扫过来，照在林知墨身上，停留了两秒。
“你等了很久？”刘志刚的声音很平静，甚至带着一点好奇。
“从你写论文那年就开始了。”林知墨走到他面前。
刘志刚看着他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黑暗中的秦铁山，嘴角动了动，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就你们两个？”
“够了。”
刘志刚点点头，把手电放在地上，自己坐在一棵倒木上。
林知墨在他对面坐下。
秦铁山没有靠近，站在十几米外，保持警戒。
林子里很安静。风停了，松林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猫头鹰的叫声。
“刘工。”林知墨开口，“1987年那场火，你失去什么了？”
刘志刚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的手。手电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。
“我父亲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“他是防火办的，那年在火场指挥。5月7号下午，大火从东边烧过来，他带着人在前面打隔离带。本来可以撤的，但后面还有一队人没出来。他让其他人先走，自己等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那队人出来的时候，火已经到了。他被倒下的树砸中。”
林知墨没有说话。
“他死之前，一直在喊：快跑！火要过来了！”刘志刚的声音依然很平，“他本来可以跑的。但他要等最后一批人撤完。”
夜风吹过，松涛又响起来。
“后来我学林火，就是想弄明白，那天火为什么跑那么快？风向是怎么变的？火头是怎么跳过去的？如果早一点知道规律，他是不是就不用死？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知墨。
“所以这九年，你一直在找答案。”林知墨说。
刘志刚点头。
“我找到了。论文里那些公式，是我用三年时间算出来的。用计算机模拟，用历史数据验证，改了一遍又一遍。1989年发出来的时候，我以为终于有人会看了。”
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结果呢？林科所说，这只是‘理论’，不实用。他们说，防火靠的是人，不是公式。经费砍了，课题停了，我成了‘脱离实际’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“靠人？1987年靠人，死了193个。”
林知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所以你要用火来证明你的公式？”
刘志刚看着他。
“我的公式不需要证明。需要证明的是，只有真正理解火，才能防住火。那些公式不是纸上谈兵，是真的能救命的。但没人信，没人用，没人愿意花钱去验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