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河县某林场家属院。
这是一片建于七十年代的平房,红砖墙,灰瓦顶,一排排整齐得像火柴盒。岁月在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,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发黄的泥灰。屋顶长着荒草,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
秦铁山把摩托车停在路口,步行往里走。
路上没有人。这个时间,林场工人已经上山了,家属们还在睡觉。偶尔有炊烟从某家的烟囱升起,飘散在清凉的空气里。
他数着门牌号。
十七号。十九号。二十一号。
最东头那家,二十三号。
木栅栏围成的院子,里面堆满劈柴和杂物。劈柴码得整整齐齐,长短一致,像等待检查的士兵。杂物也摆得规整——几根废铁管靠着墙,几只旧轮胎摞在一起,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停在角落,车身擦得锃亮。
秦铁山在栅栏外站了几秒,打量这个院子。
太整齐了。一个独居男人的院子,整齐得像实验室。
他推开栅栏门,走到那扇褪色的木门前。
敲门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脸。
四十出头,清瘦,颧骨突出,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井水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口卷着,露出细瘦的小臂。
“找谁?”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秦铁山堆起笑:“师傅,我外地来的,想买点松子蘑菇。听说林场家属院有人卖山货。”
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。
“买山货?我家没有。”
他往后缩了缩,准备关门。
秦铁山往前一步:“师傅,别急着关门。我真是来买山货的,跑了好几个地方都说卖完了。您要是有门路,给指条道?”
那人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把门拉开。
“你进来吧。”
秦铁山跨进门槛。
一进门,他就愣住了。
客厅里没有沙发,没有茶几,没有寻常人家该有的任何东西。只有三张拼起来的桌子,占了大半间屋子。
桌子上摆满了仪器。
显微镜。温度计。湿度计。风速仪。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金属外壳,带刻度盘,像从实验室搬出来的。
桌子旁边摞着一沓沓坐标纸,上面画满曲线和数字。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大兴安岭地形图,密密麻麻标着红点、箭头、公式,有些地方还用透明胶带粘着计算纸条。
一股陈旧纸张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。
那人走到桌边,随手拿起一个本子翻看,头也不回:
“你是警察吧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秦铁山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那人转过身,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标本:
“你敲门的时候,先看院子,再看门。进来说话,眼睛先扫屋子,不是看人。问山货的时候,手指在裤缝上敲——那是紧张的习惯动作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警察,就是小偷。但小偷不会这么早来。”
秦铁山叹了口气,掏出证件,放在桌上。
“刘志刚?”
那人看了一眼证件,点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,“你们是为那些火来的。”
秦铁山坐下。
椅子很硬,是那种老式的木椅,坐垫只是一块薄薄的海绵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。
“刘工,”他开口,“那七场火,是你点的?”
刘志刚点头。
“是。”
秦铁山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。
“你知道这是犯罪吗?”
刘志刚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有点悲悯。
“你知道1987年那场火烧死多少人吗?”
秦铁山愣了一下。
“193人。”刘志刚替他说出来,“一百九十三个人。有林场工人,有扑火队员,有逃不出去的老人孩子。烧了多少林子?一百多万公顷。森林资源损失,按当时的木材价格算,五个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。
“为什么?因为我们不懂火。”
他的手按在地图上,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。
“你看这些点——第一场,坡度5°,植被落叶松林,火蔓延速度0.3米/秒。第二场,坡度8°,植被樟子松林,速度0.5米/秒。第三场,坡度12°,混交林,速度0.8米/秒……”
他回过头,看着秦铁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