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来以后,我申请做火行为研究。领导说,研究那干啥?防火就是看住人别乱点火。我说,不是,火有它自己的规律,懂了规律才能防住。领导说,你书呆子,写论文去吧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。
“我写了五年,发了那篇论文。没人看。林科所说,你这是理论,不实用,经费不给了。1993年,我离职。”
林知墨听着。
“离职以后,我还在想。”刘志刚继续说,“那些数据,那些公式,到底对不对?没有野外验证,全是纸上谈兵。我想进林子测,但不能点火。不点火怎么测?用嘴吹?”
他笑了,这回是苦笑。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与其让那些数据烂在纸上,不如……用真火测一次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知墨。
“你问我知不知道这是犯罪。我知道。但有些事,比犯罪重要。”
林知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事?”
刘志刚看着他。
“让火开口说话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。
林知墨站起身,走到窗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
“刘工,”他说,“你第八场火,准备什么时候点?”
刘志刚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下午两点。那时候风向最稳,东南风3级,持续两小时以上。”
林知墨点点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刘志刚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想亲眼看看,你说的那些数据,怎么从火里来。”
7月10日,下午一点半。
呼中区东北方向,某处无名林班。
一辆摩托车停在防火道边。刘志刚从后座下来,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几样仪器。林知墨站在旁边,看着这片林子。
坡度15°,植被偃松林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刘志刚蹲下,用手扒开地面的枯枝落叶。
“这下面是腐殖质层,二十公分厚。湿度……38%左右,正好。”
他站起身,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,停在一个地方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林知墨走过去。
那是林子里一小块空地,周围是茂密的偃松。刘志刚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桶,拧开盖子,里面是半桶透明的液体。
“酒精?”林知墨问。
“助燃剂。”刘志刚说,“不用这个,火起得太慢,数据不好记。”
他把酒精倒在空地中央的枯枝上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墨。
“你站远点。”
林知墨往后退了十几步,站在一棵大松树后面。
刘志刚划着火柴,扔进那堆枯枝。
火苗跳起来。
一开始只有拳头大,然后变成脸盆大,然后向四周蔓延。火舌舔着枯枝,发出噼啪的响声。烟雾升腾起来,带着松脂燃烧的甜腻气味。
刘志刚蹲在火边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秒表,嘴里念念有词:
“点火时间,13:47。风向东南,风速约3.2米/秒。初始蔓延速度……”
他抬头看着火的走势,在本子上快速记录。
林知墨站在远处,看着这个人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他的眼睛亮得吓人,不是疯狂,是专注——那种科学家面对实验对象时的、绝对的专注。
火越烧越大,向东南方向蔓延。刘志刚跟着火走,一边走一边记,鞋子踩进灰烬里也不在乎。
林知墨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片火,看着那个人,看着林海上空升起的黑烟。
他知道,再过一小时,防火瞭望塔就会发现这里。再过两小时,扑火队就会赶来。
但此刻,这里只有火,和火的研究者。
7月10日,下午四点。
火被扑灭了。
扑火队来得比刘志刚预料的快。二十多个人,背着风力灭火机,把火场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刘志刚坐在防火道边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还在写。
秦铁山走到林知墨身边。
“你怎么让他点了?”
林知墨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刘志刚。那个瘦削的男人,头发被烟熏得发黄,脸上全是黑灰,但眼睛还在发光。
“让他记完。”林知墨说。
秦铁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信他那些话?”
林知墨想了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