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某看守所,审讯室。
这间屋子比深圳那间更小,墙上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铁门和头顶一盏日光灯。灯管有些老化,发出轻微的电流声,嗡嗡的,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。
杨宏图坐在铁皮审讯椅里,穿着灰蓝色的识别服,头发比三天前又白了几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温和。
林知墨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沓复印件。
秦铁山靠在墙边,双臂抱胸。
“林主任,”杨宏图先开口,声音沙哑,但依然平稳,“我以为上次聊完了。”
“还有一些问题。”林知墨说。
杨宏图点点头,像在课堂上同意学生的提问。
“问吧。”
林知墨翻开笔记本。
“杨老师,你觉得自己是骗子吗?”
杨宏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这个问题你上次问过了。我的答案没变——我教的那些东西,易经八卦、邵雍朱熹,都是真的。我让学员读书、记笔记、思考人生,都不是坏事。那为什么我是骗子?”
林知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,推到杨宏图面前。
那是一封手写的信,字迹歪斜,错别字很多,纸面有被泪水洇过的痕迹。
杨宏图低头看。
“杨老师:
我回去按您说的,每天对着镜子说‘我是财富磁铁’。但是镜子里的我,还是那个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的我。我不知道哪里错了。
李春花
1996年5月10日”
杨宏图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
林知墨等他看完了,才开口:
“这是李春花写的。四川绵阳人,32岁,电子厂流水线女工。她交的3888块钱,是她三年的积蓄。三年,每天站十二个小时,每个月休息两天。攒下来的。”
杨宏图的眼睛垂下去。
“她上完你的课,回去对着镜子念‘我是财富磁铁’。念了一个星期,饭舍不得吃,觉舍不得睡,等着财富来敲门。”
林知墨顿了顿。
“财富没来。厂里的工头嫌她干活走神,扣了她半个月工资。”
杨宏图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。
“她没有怪你。她写信来问你,哪里错了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知墨说:
“杨老师,你没有教他们怎么赚钱。你教他们怎么幻想赚钱。”
杨宏图抬起头。
“你让他们相信,不用学技术、不用攒本金、不用承受失败,只要学会几个易经术语,财富就会自动来敲门。只要对着镜子念‘我是财富磁铁’,命运就会改变。”
“你利用了他们对知识的敬畏,对改变的渴望,对更好生活的向往——然后把这种敬畏和渴望,卖回给他们。”
杨宏图沉默。
“我没逼他们来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对,你没逼。”林知墨说,“但你让他们相信,不来是他们的错。交不起3888,是他们的福报不够。念了‘财富磁铁’还没发财,是他们的心不诚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你把一切责任都推回给他们。你让他们自己怪自己。”
杨宏图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“我刚开始不是这样想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,“1993年刚出来的时候,我真的想办一个‘平民国学班’,让普通人也能听懂经典。我备了三个月课,把《论语》《孟子》里面最浅的那些章节挑出来,一句一句翻译成白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一次开课,来了七个人。第二次,三个人。第三次,没人来了。”
“后来有人跟我说,你讲的这些,新华书店两块钱一本,人家为什么花几百块来听你讲?”
林知墨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发现,讲真正的经典,没人来。讲成功学包装的国学,场场爆满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知墨。
“不是我想骗。是他们想被骗。”
林知墨没有反驳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笔记本里抽出另一张纸。
是1992年杨宏图那份教案的复印件,扉页上的那行字。
他把纸推过去。
“杨老师,这是你1992年写的。”
杨宏图低头看。
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——1992年9月记于广州师范学院中文系”
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