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,罗湖区,某三星级酒店。
电梯门打开时,林知墨被扑面而来的人声推了一下。走廊里挤满了人,穿西装的、穿夹克的、穿工装的,有头发花白的老头,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他们手里都攥着那张烫金传单,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——期待,又有点紧张,像等待开奖的彩民。
秦铁山跟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:“这得有二百多人吧?”
林知墨没说话。他顺着人流往前走,在会议厅门口停了一下,往里看了一眼。
会议厅不大,只能容纳一百五十人左右,现在却挤了至少两百人。过道里加了塑料凳,墙边站着一排,连讲台两侧都蹲着人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香水味、还有那种大型集会特有的躁动气息。
讲台上放着一块小黑板,旁边是一张铺着红布的长桌。桌上摆着一套茶具、几本精装书、一个麦克风。
林知墨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秦铁山坐在他旁边,没戴帽子,但换了一件皱巴巴的夹克,看起来像个刚进城的打工仔。
九点十五分,会议厅的灯暗了一半,一束追光打在讲台上。
一个穿绛红色唐装的男人从侧幕走出来。
全场安静了半秒,然后爆发出掌声。
林知墨盯着那个男人。
杨宏图,五十三岁,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鬓角有几根白发。唐装的料子很好,在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,像排练过无数次。
他走到讲台中央,双手合十,微微鞠躬。
掌声更热烈了。
杨宏图直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——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假笑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长辈式的、让你觉得他是真心欢迎你的笑。
他拿起麦克风,开口。
声音有磁性,普通话标准得近乎做作,每一个字都像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。
“诸位,三天了。三天前你们走进这个会场,有的人迷茫,有的人焦虑,有的人带着怀疑。今天,我想问问你们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你们找到答案了吗?”
台下有人喊:“找到了!”
有人鼓掌。
杨宏图点点头,走到小黑板前,拿起粉笔。
“最后一天,不讲虚的。我们来讲《易经》第一卦——乾卦。”
他的粉笔落在黑板上,一笔一划,写下四个字:
乾:元亨利贞
粉笔断了一截。他弯腰捡起来,用指甲在断口处轻轻削了削,继续写。
林知墨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。
那是一个写了三十年板书的人才有的动作——粉笔断了,不换新的,而是削尖了继续用。省钱,省事,顺手。
他写过多少板书?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?那些粉笔灰落在袖口上、落在讲义上、落在鞋面上,洗都洗不掉。
“乾卦四德,”杨宏图转过身,面向台下,“元亨利贞。元者,始也;亨者,通也;利者,和也;贞者,正也。”
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。
“《易经》早就告诉我们,财富的规律就是这四个字:开始、流通、和谐、守正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。
林知墨扫了一眼四周。前排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,低着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,字迹潦草,但很用力。他旁边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,四十来岁,烫着卷发,眼睛直直地盯着讲台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“你们来深圳,为什么?”杨宏图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因为你们想开始。你们离开家乡,离开亲人,离开熟悉的一切——这就是‘元’。”
有人开始鼓掌。
“你们打工、做生意、学技术——让钱流动起来,让能量流动起来——这就是‘亨’。”
掌声更热烈了。
“你们和人合作,和气生财——这就是‘利’。”
“你们守住本心,不坑人,不害人——这就是‘贞’!”
全场爆发出掌声。
杨宏图站在讲台上,双手微微张开,像一个布道的牧师。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幕布上,很大,像一个巨人。
林知墨没有鼓掌。
他在看杨宏图写的那个“贞”字。
少了一横。
标准的“贞”字,下面是“貝”,上面是“卜”。杨宏图写的是“卜”下面加一个“目”——错了。
但就在他看出来的那一瞬间,杨宏图已经走到黑板前,若无其事地补上了那一横。
三十年的教龄,写错一个字都会下意识纠正。这反应不是练出来的,是刻在骨头里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