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孟子还说过什么吗？”林知墨问。
杨宏图抬头。
“‘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。’”
林知墨看着他。
“你没钱的时候，选择的是‘独善’，还是‘害人’？”
杨宏图没有说话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很久，他低下头。
日光灯嗡嗡地响着。
秦铁山靠在墙上，换了个姿势。
林知墨没有催促。
他等着。
终于，杨宏图抬起头。
“林主任，”他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教了二十年书，最后变成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。”
林知墨没有说话。
杨宏图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写过三十年板书的手。
“我骗了他们，也骗了自己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知墨站起身，把那些纸收进公文包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杨老师。”
杨宏图抬头。
“你1992年教过的那些学生，现在还记得你。他们记得你课讲得好，记得你批改作业认真，记得你告诉他们做学问要扎实、做人要本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二十年，是真的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1996年5月20日，星期一，下午三点。
北京，公安部刑侦局307室。
林知墨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是他刚写完的结案报告。
标题：《关于广深系列金融诈骗案的犯罪心理分析报告》
正文约九千字，涵盖话术心理机制、知识分子犯罪动机、时代背景分析、印刷品溯源方法论等。报告的最后一页，是附言。
他正在写附言的最后一段：
“此案的根源不在杨宏图一人。在1996年的中国，数以百万计的人正在经历‘文化焦虑’——他们渴望知识，却不知如何获取；渴望成功，却不知路径何在；渴望尊严，却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。”
“骗子嗅到了这种焦虑，把它包装成商品，卖给焦虑者。”
“打击犯罪是警察的事。但治愈这种焦虑，需要教育、媒体、社会共同回答一个问题：当普通人想变好的时候，我们给他的是真正的阶梯，还是幻影的电梯？”
他停下笔。
窗外传来蝉鸣。1996年的夏天，北京刚刚开始热起来。
他继续打字：
“本案应抄送国家教委。杨宏图的骗术，是用知识包装的。治愈他的骗术，也需要知识。”
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。
打印机开始吐纸，一页一页，沙沙作响。
沈冰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。
“林主任，计算机监察科转来的案子。”她把那叠纸放在桌上，“说是网络犯罪。一个自称‘暗夜伯爵’的人，用电脑敲诈了好几个单位。”
林知墨拿起第一页。
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BBS帖子，标题用加粗字体：
“你们的安全系统，在我眼里是透明的。”
下面是一段文字，语气嚣张，带着一种黑客特有的炫耀感：
“1996年5月，我进入××单位的服务器，浏览了所有文件。1996年4月，我进入××公司的数据库，复制了全部客户资料。1996年3月，我……”
林知墨翻到下一页。
是几份报案记录。有银行，有证券公司，有政府部门。内容都差不多：服务器被入侵，数据被复制，然后收到一封匿名信，要求支付“安全咨询费”。
金额从五千到五万不等。
林知墨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上。
那是计算机监察科写的一份分析意见，很简短：
“作案手法专业，技术水平较高。IP地址经过多层跳板，难以溯源。此人长期活跃在各大BBS，网名‘暗夜伯爵’。真实身份不详。建议部里协调技术支持。”
林知墨放下那叠纸，看着窗外。
蝉鸣更响了。
他想起1993年，重生之初，他在南江档案科里看那些积案卷宗。那时候他以为，最难对付的罪犯，是那些用刀用枪的。
后来他遇到了陈文渊，遇到了赵永固，遇到了殷国梁，遇到了艾尔肯，遇到了杨宏图。
每一个都不同。
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难。
现在，电脑里的罪犯来了。
比特幽灵，正式登场。
5月20日，晚上七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