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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墨摘下眼镜,慢慢擦拭。
他想起杨宏图老婆说的那句话:“他以前在学校,虽然钱不多,但人正常。”
正常的人,站在讲台上讲课,写板书,评职称。
正常的人,被顶了职称名额,找领导,领导说“你课讲得好没用,要会搞关系”。
正常的人,1993年辞职,南下深圳,想换个活法。
然后呢?
林知墨重新戴上眼镜。
然后他站在这间酒店会议厅里,穿着绛红唐装,对着两百多个想改变命运的人,讲乾卦四德,讲财富规律,讲易经炒股。
上午十一点,课间休息。
杨宏图没有去休息室。他坐在讲台一侧的椅子上,从唐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低头写着什么。
林知墨从后排站起来,慢慢往前挪了几步。他的目光掠过那个小本子——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,不是课程内容,是几排潦草的笔记:
“第三排戴眼镜的年轻人,提问两次,眼神专注——可能是潜在学员”
“左侧穿工装的,一直在记笔记,文化程度不高,易被说服”
“后排那几个交头接耳的,怀疑心态,不需要投入时间”
秦铁山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他在记什么?”
林知墨没回答。
他在研究他的猎物。在记每个人的反应,每个人的表情,每个人的“可用程度”。
就像猎人观察兽群,选出最容易下手的那只。
下午四点三十分,正式课程结束。
杨宏图拿起麦克风,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。
“诸位,三天的课程结束了。感谢大家的信任和支持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真正的财富密码,三天的公开课是讲不透的。易经博大精深,需要更深的悟性,更高的缘分。”
台下有人喊:“杨老师,还有什么课?”
杨宏图笑着摇头。
“有缘人得之。今天下午四点半,我留一个小范围的私教课,只限二十人。想继续深入的同学,可以留下来。”
他转身走向侧幕,没有说怎么报名,没有说多少钱。
但林知墨看见,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走动,低声对一些人说着什么。
他走过去。
那年轻人拦住他:“先生,杨老师的私教课,两千块,只有二十个名额,要报抓紧。”
林知墨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钱。
下午四时五十分,小会议室。
二十多个人围坐在一张铺着红布的圆桌旁。杨宏图换了一身月白色唐装,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。他慢悠悠地泡茶,洗杯,冲水,每一个动作都像表演。
林知墨坐在圆桌对面,帽檐压得很低。
杨宏图把第一杯茶递给身边的人,然后开口:
“诸位能被留下,说明你们和‘财富能量场’有缘。今天我破例,讲点外面听不到的——易经与庄家思维。”
有人开始记笔记。
杨宏图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你们知道为什么散户总是亏钱吗?”
没人回答。
他放下茶杯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因为散户用眼睛炒股,庄家用易经炒股。庄家进场的时间,都是算过的——乾卦初九,潜龙勿用,那是建仓期;九二,见龙在田,那是拉升前……”
有人举手,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:“杨老师,那我们怎么算?怎么知道现在是潜龙还是见龙?”
杨宏图笑了。那笑容温和,包容,像一个老师面对求知的学生。
“问得好。这就要有一套方法,一套工具。”
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册子,放在桌上。封面烫金,写着《易经操盘手册》。
“我编了这本书,本来是准备给北大EMBA班用的。但他们出不起价,也看不上这些‘民间智慧’。”
他轻轻拍了拍册子。
“今天给诸位。只收成本价,三千八百八十八。”
有人开始掏钱包。
林知墨举起手。
杨宏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那种温和的鼓励。
“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?”
林知墨没有放下手。
“杨老师,邵雍的‘梅花易数’能算股市,那他的‘皇极经世’能算大行情吗?”
全场安静。
杨宏图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奇异的愣怔——像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路上,忽然踩空了一脚。
邵雍。梅花易数。皇极经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