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莞，厚街镇，兴达印务。
这是一间夹在两家五金店之间的印刷厂，门脸不大，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。卷帘门半开着，门口堆着成捆的废纸边角料，散发出油墨和纸浆混合的气味。
秦铁山站在对面早点摊旁，啃着油条，眼睛盯着那扇门。
他已经蹲了两小时。八点半的时候，有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进去，再没出来。九点十分，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，卸下几捆白纸，拉走几捆成品。
九点二十分，他掐灭烟头，穿过马路。
卷帘门被推开时，里面传来印刷机有节奏的轰鸣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机器旁清点成品，听见动静抬起头。他穿着灰色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手上沾着油墨。
“老板？”他打量着秦铁山，眼神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警觉，“要印什么？”
秦铁山掏出证件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。
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把手里的成品放下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不慌不忙。
“阿sir，坐。我姓蔡，潮汕人，在这干了八年了。”他指了指墙边的塑料凳，自己先坐下，“有什么要问的？”
秦铁山把那12份诈骗手册的复印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，在蔡老板面前一字排开。
“这些，都你印的？”
蔡老板低头看了看，伸手翻了翻，然后抬起头。
“有几单是。那个穿唐装的老先生介绍的。”
秦铁山心里一动，脸上不动声色。
“什么老先生？”
“姓杨，叫什么……”蔡老板皱起眉头想了想，“杨宏图？对，杨宏图。广州来的，说是大学教授。”
“你怎么认识他的？”
“去年秋天，有人介绍他来印一批资料。第一次来穿中山装，后来都穿唐装。说话文绉绉的，讲易经头头是道。我虽然听不懂，但觉得这人有点东西。”
蔡老板指了指那些手册。
“他介绍的活，我都打折。一是有回头客，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他那人，让人不好意思拒绝。那种气质，就像你欠他钱似的。”
秦铁山没接话。他在心里默默记下：杨宏图，广州，大学教授，唐装，讲易经。
“他联系方式有吗？”
蔡老板站起身，走到柜台后面，翻出一个泛黄的记账本。他舔了舔手指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“找到了。杨宏图，传呼 98038-2176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地址要不要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留过。”
秦铁山掏出手机。
“说。”
“广州市越秀区××路××号××室。”
秦铁山拨通林知墨的电话。
“秀才，找到巢了。”
1996年5月13日，星期一，上午十点。
广州，越秀区某居民楼。
这栋楼建于八十年代初，七层，外墙的马赛克已经斑驳脱落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。楼梯间的窗户破了半扇，风灌进来，呜呜地响。
秦铁山一层一层爬上去。
301室门口，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，红纸已经发白，字迹还依稀可辨：春风得意，事业有成。门上的铜质名牌，用胶布粘着一张小纸条，手写着两个字：杨宅。
秦铁山没有直接敲门。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。里面很安静，偶尔有电视机的声音，很轻。
他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一张女人的脸从缝里露出来。五十岁左右，面容憔悴，头发随便扎着，眼袋很重，像是很多年没睡好。
“找谁？”声音很轻，带着明显的防备。
“查水表的。”秦铁山从口袋里掏出个本子装样子。
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“你身上没水表。”她说。
秦铁山愣了一秒，然后笑了。他收起那个假本子，掏出证件。
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甚至没有低头看那个证件，只是盯着秦铁山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那种“终于来了”的笑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拉开门，转身往里走。
秦铁山跨进门槛。
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，八十年代的装修，墙角的踢脚线已经翘起，天花板有水渍洇开的痕迹。客厅不大，塞满了东西。
那些东西让秦铁山愣在原地。
靠墙码着几十个纸箱，摞得比人还高。纸箱上印着字：《东方智慧·财富密码学员手册》《易经与财富能量》《传统文化与成功人生》。旁边的书架上塞满了书，不是正经的学术著作，是各种盗版的《易经》注解、成功学磁带、气功杂志。茶几上堆着传单，和他在深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