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分钟后,传真机开始吐纸。
第一页是杨宏图的身份证复印件。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四岁,方脸,浓眉,眼睛很亮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随时准备说什么。
第二页是笔录签字。字迹工整,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写的。
第三页是悔过书。手写的,钢笔字,三页纸。
沈冰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。
“……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不该利用群众对传统文化的热爱牟利。气功是科学,不是迷信,更不该与封建糟粕混为一谈……”
她读到一半,停了下来。
这段话的风格,和那些诈骗手册上的话术太像了。一样的文绉绉,一样的用词精准,一样的在认错的同时还要维护自己的“学术立场”。
她拿起电话,拨通林知墨的号码。
“林主任,查到了。1994年番禺气功案的组织者,叫杨宏图,原广州某师范学院中文系讲师。他有完整的案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他悔过书里写的什么?”
沈冰把那几段话念了一遍。
林知墨听完,说了一句:
“他没悔过。他只是换了个马甲。”
1996年5月13日,晚上八点。
深圳,招待所。
林知墨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杨宏图的身份证复印件,1994年的悔过书,和那些诈骗手册的话术样本。
他正在做最后的侧写确认。
电话响了。是秦铁山。
“秀才,我到了广州那个地址,见了他老婆。杨宏图确实存在,53岁,广州某师范学院中文系讲师,1993年辞职。他老婆说他现在常住深圳,偶尔回来拿东西。留了一个手机号。”
秦铁山报出那串号码。
林知墨记下来。
“他老婆什么态度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说,让我们抓他。让他去里面讲他的国学。”
林知墨没有接话。
秦铁山又说:“那女人……挺可怜的。一个人守着一屋子骗人的东西,守了三年。”
林知墨看着桌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。
照片上的杨宏图,眼睛很亮。
那种光,他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。陈文渊,赵永固,殷国梁,艾尔肯。
他们都有过这种光。
只是方向不同。
“老秦,”他说,“明天去听他的课。”
秦铁山一愣:“听课?在哪儿?”
林知墨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传单。
那是深圳最新的一个“国学财富班”,三天后开课,地点在罗湖某酒店。报名费3888,主讲人一栏写着:杨宏图教授。
“他还在讲课。”林知墨说,“我们去看他怎么讲。”
1996年5月14日,星期二,凌晨一点。
深圳,招待所。
林知墨坐在窗前,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段侧写:
“杨宏图,53岁,原高校教师。1993年辞职下海,1994年因气功班被罚。此后转向‘国学财富’领域,将气功话语、成功学话术、传统文化知识缝合为新的诈骗产品。”
“他不是普通骗子。他有完整的知识体系和教学经验,能独立开发课程、培训讲师、构建话术体系。他的成就感不来自钱,来自‘我的理论有人信’。”
“他的心理动机源于1990年代初知识分子下海潮中的身份焦虑:觉得自己怀才不遇,觉得体制辜负了他,觉得那些不如他的人都发了财。他用‘弘扬国学’包装自己的不甘,用‘传统文化’证明自己的价值,用骗来的钱填补内心的空洞。”
“但他骗得越多,那个洞越大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深圳的夜,灯火通明。远处还能看见国贸大厦的轮廓,那个三天一层楼的神话。
他想起了那些受害者。
李春花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年,攒下3888块,想改变命运。
老孙头把退休金交出去,想找回“传统”里的温暖。
陈志强断了肋骨,想讨回当兵三年换来的尊严。
他们都在找什么。
杨宏图也是。
只是他找的方式,是把别人推进深渊。
林知墨合上笔记本。
明天,他要去看那个人站在讲台上,穿着唐装,讲易经,讲财富,讲改变命运。
他要亲眼看看,那双眼睛里的光,到底是什么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