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坐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,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。
“坐吧。老杨不在,去深圳讲课了。”
秦铁山没坐。他站在那些纸箱前面,随便抽出一本翻了翻。内容和那些诈骗手册一样,只是封面上多了几个字:“内部资料·学员专用”。
“你是他老婆?”他问。
女人点头。
“这些东西,你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?”
女人又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不拦着?”
女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三年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三年前辞了大学的工作,说要‘弘扬国学’。我劝过,他说我不懂。后来家里就开始堆这些东西,那些书,那些磁带,那些人来找他,叫他杨老师……”
她指着客厅角落。
“去年最多,一个月来好几拨人。听他讲课,请他吃饭,送他礼物。他回家就跟我炫耀,说你看,国学有价值了吧,有人认了吧。”
秦铁山皱起眉头。
“你不信那些?”
女人摇头。
“我跟了他二十年。他以前在学校,虽然钱不多,但人正常。讲课,写论文,评职称。有时候发发牢骚,说领导不公,同事排挤,但也就发发牢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1992年邓小平南巡以后,他变了。天天看报纸,看那些下海发财的人。他说自己比那些人强,有学问,有本事,为什么还在学校熬?1993年,他辞职了。”
“辞职以后呢?”
“刚开始还好,说要去深圳闯一闯。后来就……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她指着那些纸箱。
“他说这是事业。我说这是造孽。他说我目光短浅,不懂大趋势。我说那离婚吧。他说行。”
秦铁山愣住了。
“离了?”
“没办手续。”女人低下头,“他忙,我也懒得去。各过各的,他住他的深圳,我住我的广州。偶尔回来拿东西,就是这副样子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秦铁山。
“你们抓他吧。让他去里面讲他的国学。”
秦铁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?”
女人站起身,走到电视机柜旁边,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纸条。
“这是他上个月回来的时候留下的,说有什么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。我没打过。”
秦铁山接过纸条。上面是一个手机号码,七位数——1996年的手机号还不多见,是那种第一批“大哥大”的号码。
他把纸条收好。
“谢谢配合。”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女人还坐在沙发上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塌着。
他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
1996年5月13日,下午三点。
北京,公安部刑侦局307室。
沈冰把那本《气功与科学》1995年第12期摊在桌上,翻到封底的版权页。印刷厂一栏写着:广东番禺××印刷厂。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数据库,输入关键词:气功,非法办班,1994,番禺。
屏幕上跳出三页结果。她一条一条看过去。
第三条,标题写着:番禺警方查处非法气功培训班 收缴资料数千份
她点开详细页面。
1994年8月,番禺区公安分局根据群众举报,在大石镇某出租屋内查获一处非法气功培训班。现场抓获组织者3人,学员27人,收缴《特异功能开发手册》《气功与财运》等宣传资料共计3700余份。
涉案人员处理结果:组织者杨某被行政拘留15日,罚款5000元;其余两人教育释放;学员遣散。
沈冰的目光落在“杨某”那两个字上。
她拿起电话,拨通番禺公安分局。
“您好,我是公安部刑侦局特殊犯罪心理分析中心,需要调阅1994年8月大石镇非法气功培训班的完整卷宗,嫌疑人姓杨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。
“稍等,我去档案室查一下。”
沈冰握着话筒,等了十分钟。
电话那头重新传来声音。
“查到了。杨宏图,男,时年44岁,原广州某师范学院中文系讲师,1993年停薪留职。1994年因非法办班被行政处罚,拘留15日。卷宗里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、笔录签字、还有……”
对方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份他写的‘悔过书’。”
沈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能传真过来吗?”
“可以,给我个号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