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两种毁灭

    艾尔肯的肩膀开始颤抖。

    “你害怕它们。害怕它们真的像你老师说的那样,里面有魔鬼,会出来害人。所以你不敢停,一锤都不能少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但你每次砸完都哭。李向南说的。你蹲在那里哭,说又净化了一座魔窟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你为什么哭吗?”

    艾尔肯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知道它们不是魔窟。”林知墨的声音很轻,“它们是石头。一千年前的石头,一千年前的人刻的,留给一千年后的人看。你砸碎它们的时候,你知道你砸的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地上的那本书。

    “这本书里记着你的祖先。他们不只会砸石头,还会写诗、唱歌、盖房子。他们的手做过很多事。你的手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那双手粗糙、年轻、指节有旧伤。握着锤子的那只手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锤子晃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两下。

    三下。

    “铛——”

    锤子落在地上,砸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    艾尔肯蹲下去,捂住脸。

    他没有哭出声,但肩膀剧烈地抖动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剥去壳的蜗牛。

    林知墨站在原地,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

    风从白杨林里吹过来,翻动那本《突厥语大词典》的书页,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狗吠声。

    太阳正在西沉,把金顶寺遗址染成金红色。

    那两尊残损的石狮,一尊没有头,一尊面目模糊,安静地立在那里。它们见证了清代的那场战火,见证了之后两百年的风雨,今天又见证了一个年轻人把锤子放下。

    林知墨弯腰,捡起那本书,拍了拍封面的尘土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等艾尔肯哭完。

    4月14日,晚上七点。

    伊宁市公安局。

    秦铁山带队从霍尔果斯赶回来,冲进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时,看见林知墨正坐在长椅上喝热水。

    他冲到林知墨面前,上下打量了三遍。

    “没事吧?”

    林知墨摇头。

    秦铁山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你他娘的吓死我了。”

    林知墨把杯子递给他。

    秦铁山接过,喝了一口,被烫得龇牙。

    “那个艾尔肯,交代了?”

    “交代了。”林知墨说,“老师拉希德还在境内,但已经通知边防,他跑不了。”

    秦铁山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秀才,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砸你?”

    林知墨看着对面的白墙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秦铁山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赌。”林知墨的声音很轻,“赌他哭过那么多次,心里其实知道那些石头不是魔鬼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他只是一直没有听过第二种说法。”

    秦铁山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他们并肩坐着,看着观察窗那边审讯室里正在进行的讯问。艾尔肯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肩膀还在轻微起伏。一个维吾尔族民警在他旁边坐着,用维语轻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窗外,伊宁的夜降临了。

    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亮起灯,塔尖的新月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。

    秦铁山忽然说:

    “秀才,你说那本书……他真的会读吗?”

    林知墨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但他想起艾尔肯蹲下去之前,看向那本书的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
    也许是好奇。

    也许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第一次被告知:你的手,可以不是锤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