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尔肯的肩膀开始颤抖。
“你害怕它们。害怕它们真的像你老师说的那样,里面有魔鬼,会出来害人。所以你不敢停,一锤都不能少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但你每次砸完都哭。李向南说的。你蹲在那里哭,说又净化了一座魔窟。”
艾尔肯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哭吗?”
艾尔肯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你知道它们不是魔窟。”林知墨的声音很轻,“它们是石头。一千年前的石头,一千年前的人刻的,留给一千年后的人看。你砸碎它们的时候,你知道你砸的是什么。”
他指着地上的那本书。
“这本书里记着你的祖先。他们不只会砸石头,还会写诗、唱歌、盖房子。他们的手做过很多事。你的手也可以。”
艾尔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粗糙、年轻、指节有旧伤。握着锤子的那只手,指节发白。
锤子晃动了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“铛——”
锤子落在地上,砸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艾尔肯蹲下去,捂住脸。
他没有哭出声,但肩膀剧烈地抖动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剥去壳的蜗牛。
林知墨站在原地,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
风从白杨林里吹过来,翻动那本《突厥语大词典》的书页,沙沙作响。
远处传来狗吠声。
太阳正在西沉,把金顶寺遗址染成金红色。
那两尊残损的石狮,一尊没有头,一尊面目模糊,安静地立在那里。它们见证了清代的那场战火,见证了之后两百年的风雨,今天又见证了一个年轻人把锤子放下。
林知墨弯腰,捡起那本书,拍了拍封面的尘土。
他站在原地,等艾尔肯哭完。
4月14日,晚上七点。
伊宁市公安局。
秦铁山带队从霍尔果斯赶回来,冲进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时,看见林知墨正坐在长椅上喝热水。
他冲到林知墨面前,上下打量了三遍。
“没事吧?”
林知墨摇头。
秦铁山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他娘的吓死我了。”
林知墨把杯子递给他。
秦铁山接过,喝了一口,被烫得龇牙。
“那个艾尔肯,交代了?”
“交代了。”林知墨说,“老师拉希德还在境内,但已经通知边防,他跑不了。”
秦铁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秀才,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砸你?”
林知墨看着对面的白墙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秦铁山愣住了。
“我只是赌。”林知墨的声音很轻,“赌他哭过那么多次,心里其实知道那些石头不是魔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只是一直没有听过第二种说法。”
秦铁山没有追问。
他们并肩坐着,看着观察窗那边审讯室里正在进行的讯问。艾尔肯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肩膀还在轻微起伏。一个维吾尔族民警在他旁边坐着,用维语轻声说着什么。
窗外,伊宁的夜降临了。
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亮起灯,塔尖的新月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。
秦铁山忽然说:
“秀才,你说那本书……他真的会读吗?”
林知墨没有回答。
但他想起艾尔肯蹲下去之前,看向那本书的最后一眼。
那眼神里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也许是好奇。
也许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第一次被告知:你的手,可以不是锤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