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事?”
“金顶寺。伊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去伊宁。”林知墨说,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秦铁山的声音立刻拔高:“一个人?你疯——”
“老秦。”林知墨打断他,“你见过他砸的那些佛像。那是密集的、重复的、个人化的。他不是职业罪犯,他是在‘净化’自己看见的每一寸不该存在的东西。这样的人,需要另一个人在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需要见证者。”林知墨说,“李向南就是他的见证者。现在李向南不在,他需要一个新的见证者。一个能让他停下来想一想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带人去,他只会砸得更快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秦铁山说:“秀才,你要是回不来,我饶不了你。”
林知墨没有回答。
4月14日,下午三点。
伊宁,金顶寺遗址。
这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。土台基上长满荒草,两尊残损的石狮歪斜着立在台基两侧,一尊已经没有了头,另一尊的面部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远处是农田,近处是白杨树,风过时树叶哗哗作响,像低语。
艾尔肯站在石狮前。
他二十二岁,瘦削,眼窝很深,脸颊有细密的痘痕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,袖口磨破了,牛仔裤上沾着泥点。右手握着一柄自制的尖头锤——在且末五金店花八块钱买的,木柄已被汗水浸黑。
他盯着那尊面部模糊的石狮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举起锤子。
“艾尔肯。”
他猛地回头。
林知墨站在十米外,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没有警察。没有武器。只有他一个人。
艾尔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他握紧锤子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公安部,林知墨。”林知墨没有动,声音很平静,“来找你说话。”
艾尔肯盯着他。那眼神不是恐惧,是警惕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,随时准备扑上去。
“说什么?”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喀什口音。
林知墨举起手里的书。
《突厥语大词典》维吾尔文译本,麻赫穆德·喀什噶里著,1981年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。
“你的老师教过你什么?”林知墨问。
艾尔肯的眉头皱起。
“真主唯一。偶像崇拜是最大的罪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艾尔肯没有回答。
林知墨翻开书,找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“你的老师有没有告诉过你,先知的故乡麦加,在伊斯兰教兴起之前也有三百六十座偶像?先知没有全部砸毁,而是保留了一部分,改作清真寺?”
艾尔肯握锤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这是维吾尔学者麻赫穆德·喀什噶里在十一世纪写的。那时候你的祖先已经信仰伊斯兰教两百年,但他们仍然记录了回鹘时期的佛教诗歌、突厥萨满的咒语、库车人的歌舞。”
林知墨把书翻过来,对着艾尔肯。
“你看得懂维吾尔文吗?”
艾尔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他当然看得懂。那是他的母语。
林知墨把书轻轻放在地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他们不认为记住这些是罪。他们记录这些,是因为这是他们祖先的一部分。你的祖先,不只是信一种教的祖先。”
艾尔肯看着那本书。他的手在抖,锤子晃动,在石狮上蹭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你读过大学吗?”林知墨问。
“没有。”声音很轻。
“你的老师读过。他选择告诉你一半的历史。另一半他藏起来,怕你知道。”
“怕你知道——你的祖先不只有一种信仰,你的文化不只有一本经书,你的手可以用来盖房子,不只能用来砸石头。”
艾尔肯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又凹下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林知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看过你砸的那些佛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些凿痕,密集的、重复的、愤怒的。不是职业盗墓贼的手法,是人的手,一锤一锤,砸到自己手酸才停。”
他看着艾尔肯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在毁灭那些石头。你是在和它们战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