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两种毁灭
跑。”林知墨说,“他要去见他的老师。在那之前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金顶寺。伊宁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去伊宁。”林知墨说,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
    秦铁山的声音立刻拔高:“一个人?你疯——”

    “老秦。”林知墨打断他,“你见过他砸的那些佛像。那是密集的、重复的、个人化的。他不是职业罪犯,他是在‘净化’自己看见的每一寸不该存在的东西。这样的人,需要另一个人在场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他需要见证者。”林知墨说,“李向南就是他的见证者。现在李向南不在,他需要一个新的见证者。一个能让他停下来想一想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你带人去,他只会砸得更快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秦铁山说:“秀才,你要是回不来,我饶不了你。”

    林知墨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4月14日,下午三点。

    伊宁,金顶寺遗址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。土台基上长满荒草,两尊残损的石狮歪斜着立在台基两侧,一尊已经没有了头,另一尊的面部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远处是农田,近处是白杨树,风过时树叶哗哗作响,像低语。

    艾尔肯站在石狮前。

    他二十二岁,瘦削,眼窝很深,脸颊有细密的痘痕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,袖口磨破了,牛仔裤上沾着泥点。右手握着一柄自制的尖头锤——在且末五金店花八块钱买的,木柄已被汗水浸黑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尊面部模糊的石狮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举起锤子。

    “艾尔肯。”

    他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林知墨站在十米外,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
    没有警察。没有武器。只有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艾尔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他握紧锤子,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“公安部,林知墨。”林知墨没有动,声音很平静,“来找你说话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盯着他。那眼神不是恐惧,是警惕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,随时准备扑上去。
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喀什口音。

    林知墨举起手里的书。

    《突厥语大词典》维吾尔文译本,麻赫穆德·喀什噶里著,1981年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。

    “你的老师教过你什么?”林知墨问。

    艾尔肯的眉头皱起。

    “真主唯一。偶像崇拜是最大的罪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艾尔肯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林知墨翻开书,找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
    “你的老师有没有告诉过你,先知的故乡麦加,在伊斯兰教兴起之前也有三百六十座偶像?先知没有全部砸毁,而是保留了一部分,改作清真寺?”

    艾尔肯握锤的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你骗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骗你。这是维吾尔学者麻赫穆德·喀什噶里在十一世纪写的。那时候你的祖先已经信仰伊斯兰教两百年,但他们仍然记录了回鹘时期的佛教诗歌、突厥萨满的咒语、库车人的歌舞。”

    林知墨把书翻过来,对着艾尔肯。

    “你看得懂维吾尔文吗?”

    艾尔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他当然看得懂。那是他的母语。

    林知墨把书轻轻放在地上,往前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认为记住这些是罪。他们记录这些,是因为这是他们祖先的一部分。你的祖先,不只是信一种教的祖先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看着那本书。他的手在抖,锤子晃动,在石狮上蹭出轻微的响声。

    “你读过大学吗?”林知墨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你的老师读过。他选择告诉你一半的历史。另一半他藏起来,怕你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怕你知道——你的祖先不只有一种信仰,你的文化不只有一本经书,你的手可以用来盖房子,不只能用来砸石头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又凹下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    林知墨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看过你砸的那些佛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那些凿痕,密集的、重复的、愤怒的。不是职业盗墓贼的手法,是人的手,一锤一锤,砸到自己手酸才停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艾尔肯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在毁灭那些石头。你是在和它们战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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