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。
林知墨走下舷梯时,第一口呼吸就让他意识到:这不是北京,不是上海,不是他去过的任何地方。
空气干得像刀片,鼻腔里传来轻微的刺痛。天蓝得刺眼,远方的天山山脉覆着残雪,像一道横亘天地的白色城墙。
秦铁山比他早到半天——从南江直飞乌鲁木齐,在机场到达厅等他们。他穿着那件跟了他五年的旧皮夹克,站在接机人群里格外显眼。
“秀才!”他大步迎上来,接过林知墨手里的行李箱,“沈冰呢?”
“她留在北京,数据库比对需要人手。”林知墨看了眼出口外灰黄的天色,“这边情况怎么样?”
秦铁山收敛了笑容。
“我昨天下午去了一趟社科院,没见到吐尔逊,他下乡调研去了,今晚回乌市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但我去了吉木萨尔县局,见了写报告那个人。”
“阿勒腾·别克?”
“对。”秦铁山边走边说,“三十二岁,哈萨克族,在基层干了九年。他带我去看了现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秀才,那个地方,比照片上……更不对。”
车子是新疆公安厅派来的北京吉普,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小伙子,话不多,车开得稳。
林知墨靠着车窗,看着这座边城的街景一一掠过。
乌鲁木齐,1996年4月。
街道比北京窄,楼房比北京矮,但招牌上的文字比北京多。维吾尔文、汉文、英文,有时还有俄文,挤在同一块牌匾上,像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烤包子摊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卖馕的小贩用维语吆喝,穿皮大衣的哈萨克牧民牵着骆驼从人行道走过。远处,红山塔孤零零地立在山顶,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。
秦铁山递过来一个烤包子:“趁热吃。这边羊肉不膻。”
林知墨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皮脆,馅烫,羊油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老秦,”他咽下去,“你刚才说,现场不对。哪里不对?”
秦铁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盗墓贼我见过。南江的古墓也被人盗过,那些人是为钱,挖得利落,拿了值钱的就走。但这个……”他摇头,“他们不像是来偷东西的。像是来干活的。”
他转头看着林知墨:
“盗洞挖得很专业,直抵墓室,但陪葬品没动。陶罐被摔碎在墓室中央,壁画人物的脸被凿烂,骨灰容器被打翻,骨灰和挖出来的黄土混在一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阿勒腾说了一句话,我琢磨了一晚上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。他们是来杀魔鬼的。’”
林知墨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车子正驶过一座清真寺。绿色的穹顶,高耸的宣礼塔,塔尖的新月在阳光下泛着铜色光泽。
下午两点,新疆社会科学院。
这是一栋苏式老楼,外墙水刷石已经发灰,窗框漆皮剥落,但院里停着几辆崭新的丰田越野车,牌照是“新O”开头的政府号牌。
传达室老头看了林知墨的证件,用带着浓重甘肃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吐尔逊老师还没回来,你们去二楼等,资料室门口。”
资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。
林知墨推开门,一股陈年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樟木书架顶到天花板,塞满维、汉、俄、英、阿拉伯五种文字的书籍。有些书脊已经破损,用牛皮纸重新包裹,书脊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书名。
靠窗的长桌上,摊着一本翻开的书——《新疆佛教遗址调查》,1990年出版。书页空白处用红蓝两色笔写满批注,字迹小而密,是那种常年做田野笔记的人才会有的习惯。
秦铁山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白杨树。
林知墨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。
《中亚突厥斯坦伊斯兰化史》,英文版,1972年牛津大学出版社。扉页上用俄文写着什么,下面有铅笔翻译:赠予吐尔逊·艾力,愿你的研究照亮黑暗。
他正要翻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林知墨同志?”
声音低沉,带着轻微的卷舌音,像玉石相击。
林知墨转身。
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维吾尔族男人。中等身材,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,毛背心下是洗得发旧的白衬衫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他戴着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温和但锐利,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“吐尔逊·艾力。”他伸出手。
握手干燥有力。
“秦铁山同志。”他也向秦铁山伸出手,“久仰。”
秦铁山愣了一下:“您认识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