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吉木萨尔赶回来,路上跑了六个小时。”他拉开椅子坐下,“林主任,照片带了吗?”
林知墨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叠照片,放在桌上。
吐尔逊没有立刻看照片。他先拿起那枚用棉纸包裹的陶片,对着窗户的光,仔细端详。
三秒。
五秒。
他把陶片放下。
“这不是突厥字母,也不是回鹘文。”他说,“是有人想模仿阿拉伯文,但拼错了。”
林知墨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模仿?”
“你看。”吐尔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,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符号——圆圈,中间一道竖线。
“阿拉伯字母里的‘艾利夫’,是竖线,没有圆圈。阿拉伯数字里的‘零’,是圆圈,没有竖线。”
他指着陶片照片上的刻痕:
“他把两者拼在一起,想创造一个新的符号。但他不知道,在阿拉伯文里,这种拼写没有意义。”
他放下铅笔。
“这不是从小学习阿拉伯文的人写的。这是半路学来的、从别人那里听来的、凭想象模仿的。”
林知墨看着那枚陶片。
半路学来。从别人那里听来。凭想象模仿。
他想起了殷国梁的制服。想起了赵永固的符号。想起了陈文渊的“教师”自称。
每一个冒充者,都会在细节上露出破绽。
“吐尔逊老师,”他说,“我想请您带我看看,真正懂阿拉伯文的人,会怎么处理佛像。”
吐尔逊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资料室最里面的角落,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。
吐尔逊推开门,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房间。四面墙壁贴满照片——佛寺遗址、石窟壁画、残破塑像、被盗墓洞。
“这是我三十年的田野记录。”他走到东墙前,指着其中一张照片。
柏孜克里克千佛洞。壁画上,佛像的双眼被刮成两个黑洞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破坏的?”林知墨问。
“大部分是公元10世纪以后。”吐尔逊说,“不是阿拉伯人,是突厥语系的喀喇汗王朝。他们改信伊斯兰教后,认为偶像崇拜是罪恶。刮去佛画的眼睛,是剥夺它的‘灵魂’。”
他走到另一张照片前。
高昌故城,一座残破的佛塔,塔身被凿出无数凹坑,像蜂窝。
“这是20世纪90年代的。”他说,“1992年,1994年,去年。文物部门认定是自然风化,但你看这个凿痕——金属工具留下的,不是风沙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林知墨。
“林主任,你知道1996年这个人的凿法,和10世纪有什么不同吗?”
林知墨没有回答。他在等。
“10世纪是征服者的战斧。”吐尔逊说,“一斧一片,利落、果断、有军队的效率。”
他指着那尊被凿成蜂窝状的佛像照片。
“1996年这个人,是密集的、重复的、个人化的。他不是在‘征服’,他是在‘净化’自己看见的每一寸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他放下照片。
“你找的不是文物贩子。你找的是一个认为‘自己正在和魔鬼战斗’的人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窗外,乌鲁木齐四月的风卷起沙尘,打在玻璃上,沙沙作响。
林知墨看着那尊佛像。
他想起了周国富。想起了那台响了十五年的机器。
他想起了殷国梁。想起了那套不肯换掉的旧制服。
每一个人都在和自己看不见的东西战斗。只是武器不同。
“吐尔逊老师,”他说,“您见过这种人吗?”
吐尔逊沉默了几秒。
“1994年,我去喀什做田野调查。当地公安局查获了一个地下讲经点,让我帮忙鉴定一批手抄经文。”
他走到角落的铁皮柜前,打开,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这是当时的复印件。”
林知墨接过,抽出里面的纸张。
第一页,是手抄经文,阿拉伯字母歪歪扭扭,显然抄写者并不熟练。林知墨看不懂文字,但他的目光落在页边——
那里画着一个符号。
圆圈,中间一道竖线。
和陶片上的刻痕一模一样。
“当时我问办案民警,这是什么意思。他们说不懂,可能是涂鸦。”吐尔逊说,“但我后来问了几个懂经文的人。他们说,这个符号在极端派讲经里出现过——‘真主的眼睛’,监视偶像崇拜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