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公安部刑侦局307室。
窗外杨絮漫天,像一场迟到的大雪。林知墨已经连续三天在整理长江案的结案材料,殷国梁的供述笔录还剩最后一页没录入。钢笔搁在墨水瓶边,笔帽没盖,笔尖在干燥空气中渐渐凝结。
赵晓峰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比平时急。
门被推开,他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封口处贴着三道红色密封条,最上面一道已经磨破边角。
“林主任,新疆公安厅急件。标注‘密’。”
林知墨放下钢笔,接过档案袋。
密封条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他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第一件:一叠8寸黑白照片。
他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第一张是全景——佛寺遗址,土坯残墙在戈壁夕阳下拉出长影。第二张是近景——佛像面部被凿成蜂窝状,密集的凹坑从额头延续到下颌,每一凿都偏离取财的需要,直奔毁灭的目的。
第三张是壁画。人物的双眼部位被挖成两个黑洞,莲座被敲碎后散落一地,碎块上残留的金箔在闪光灯下反射刺目的白。
第四张、第五张、第六张。
林知墨翻得很慢。他的手指停在第七张上——那不是佛像,不是壁画,是一堆被收集起来的陶片,摆在黑丝绒衬底上拍照。其中最大的一片约拇指大,边缘残损,表面有刻痕。
他拿起第二件:一份手写报告,共四页。
抬头是“吉木萨尔县公安局”,署名“阿勒腾·别克”,汉字工整,但笔触生涩,像是用非母语文字反复练习过很多年。
林知墨读下去。
“1995年10月7日,北庭故城西侧三公里,小西沟墓地发现盗洞一处,丢失陶罐三件,青铜镜残片若干。现场无破坏痕迹。初步判断:为取财。”
“1995年12月12日,北庭故城东侧五公里,喇嘛庙遗址发现盗掘未遂,洞口封堵石被撬开但未深入。现场无破坏痕迹。初步判断:未遂,动机不明。”
“1996年3月28日,北庭故城核心区,佛寺遗址遭严重破坏。佛像九尊、壁画约十二平方米、莲座及须弥座若干,均遭人为损毁。盗掘痕迹不明显,无物品明显丢失——”
笔尖在这里停顿,墨迹洇成一团。
然后另起一行:
“经初步勘查,破坏者携带专业工具,在现场停留超过四小时。他们不急于离开,不掩饰破坏痕迹。这不是为了钱。他们恨这些石头。”
林知墨的目光停在最后这句话上。
“他们恨这些石头。”
他把报告放下,拿起第三件。
一片用棉纸包裹的陶片。他小心剥开棉纸,把陶片放在白纸上。
拇指大,灰褐色,边缘有三处旧磕损,可能是千年前入土时就留下的。但表面那道刻痕是新的——刀锋划过陶胎的痕迹还没有被空气氧化,边缘锐利,不像文物,像证物。
刻痕很简单:一个圆圈,中间一道竖线。
沈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。
她调出新疆文物地图,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林知墨:
“北庭故城,唐代北庭大都护府遗址,1988年列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。去年10月至今,周边三处小型墓葬被盗掘。前两次文物部门认定为普通盗墓,追缴文物十余件,都是二级以下。”
她顿了顿,光标指向地图上那个红色标记点:
“这次是第三次。破坏面积比前两次扩大十倍,全部集中在佛寺遗址核心区。”
林知墨没有回答。他依然看着那枚陶片。
赵晓峰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林主任,这案子……咱们接吗?”
林知墨没有抬头。
他想起长江案结案时张克敌说的话:“中心这块牌子,要靠一个一个案子去站稳。”
他想起殷国梁在审讯室里垂下的头。
他想起那枚1987年的铜扣。
“接。”他说。
他把陶片放回棉纸,把照片按顺序叠好,把报告夹进档案袋。
沈冰等他把这一切做完,轻声问:“你怀疑什么?”
林知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不是盗墓贼。”他说,“这是清教徒。”
沈冰没有追问。她开始搜索关于新疆佛教考古的资料,打印机吐出的纸张渐渐铺满桌边。
赵晓峰和周倩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很少见到林知墨用这种语气说话——不是不确定,而是知道自己不确定,但不因此后退。
下午三点,307室。
林知墨站在新疆地图前,已经站了四十分钟。
地图是沈冰刚从测绘局调来的,1:50万比例尺,北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