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。
“他是国内少数能把佛教艺术、伊斯兰教法与犯罪心理放在一起谈的学者。你到乌鲁木齐,先去找他。”
林知墨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谢谢方主任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方明说,“谢你自己。这么些年,你还是在做同一件事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知墨放下听筒,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:
吐尔逊·艾力。
深夜十一点。
沈冰还在电脑前。
林知墨从窗前走回来,看见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维汉双语对照表。
“还没走?”他问。
沈冰没抬头:“北庭故城的考古报告有十二本,我联系了新疆考古所,他们同意明天传真过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吐尔逊·艾力。他1994年发表过一篇论文,《新疆伊斯兰化进程中的偶像破坏现象》,刊在《西域研究》第三期。”
林知墨走到她身后,看着屏幕上那篇论文的摘要。
“在伊斯兰教法传统中,偶像崇拜是最严重的罪行之一。14世纪中叶,东察合台汗国可汗秃黑鲁·帖木儿宣布伊斯兰教为国教后,库车、吐鲁番等地的佛教寺院经历了长达数十年的系统性破坏……”
他读得很慢。
“这不是偶发的暴力,是有意识的、持续性的文化清洗。它留下的不仅是残垣断壁,还有深植于集体记忆的禁忌——偶像,是必须被消除的。”
他停下。
沈冰转头看他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林知墨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那尊被凿成蜂窝状的佛像。密集的凹痕,愤怒的力度,每一凿都不是为了取财。
他想:这不仅仅是仇恨。
这是传承了六百年的指令。
4月3日,星期三,上午八点。
林知墨走进张克敌的办公室。
他把新疆公安厅的急件放在桌上。
张克敌没有看文件。他看着林知墨。
“决定去了?”
“是。”
张克敌点了支烟,没抽,夹在指间。
“这个案子,部里没有正式督办。你可以不接。”
林知墨没有接话。
张克敌看着烟灰慢慢变长。
“方明给我打过电话。”他说,“他怕你进疆踩坑。”
林知墨等他继续。
“我跟他说的不一样。”张克敌弹掉烟灰,“我说,让他去。”
他抬起眼睛。
“部里有些同志觉得,特殊犯罪心理分析中心应该是‘技术支援单位’,等地方报案、等领导批件、等案子送到门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不这么想。真正的专家,应该在案件发生的地方,不是在案卷送达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林知墨。
“你去新疆,代表不了公安部。你只代表你自己,和你的专业。”
林知墨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张克敌把烟掐灭。
“那边我打过招呼了,吉木萨尔县公安局有个哈萨克族刑警,阿勒腾·别克,报告是他写的。他是当地牧民的儿子,在北庭故城边上长大,认得每寸土。”
他把一张便签推过来。
“你到乌鲁木齐,先去见吐尔逊·艾力。他给你指路,你再往县里走。”
林知墨收下便签。
“谢谢张局。”
张克敌摆摆手。
走出副局长办公室时,林知墨看了一眼走廊窗外。
北京的天很蓝,杨絮还在飞。
他想起那片棉纸包裹的陶片。
它从一千公里外的戈壁来,躺在他桌上,安静地等待一个能读懂它的人。
下午两点。
307室。
沈冰把整理好的资料装进一个黑色手提箱。
赵晓峰在旁边反复核对航班时间,周倩在联系新疆公安厅的对接人。
林知墨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《新疆考古三十年》。
他没有在读。他看着窗外。
“林主任。”沈冰走到他身边。
他转过头。
“这是吐尔逊·艾力办公室的电话号码。”沈冰把一张便签放在桌上,“他明天上午在社科院,说可以给我们两个小时。”
林知墨接过便签。
“你明天跟我一起去。”
沈冰没有问“为什么”。她点了点头。
窗外,杨絮还在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