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江市公安局浔阳分局,审讯室。
这间屋子比闸北那间更旧,墙角有水渍洇开的痕迹,暖气片只有微温。窗外是条小巷,早点摊的油烟飘进来,混着审讯室固有的樟脑丸气息。
殷国梁坐在铁皮审讯椅里。
他穿着看守所的识别服,灰蓝色,领口太大,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毛衫。那套旧制服没有带来——按程序应当作为物证封存,此刻应该在技术科拍照存档。
他没有问制服去哪儿了。从被押下船到现在,他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。
秦铁山靠在墙边,双臂抱胸。老李坐在记录员位置,钢笔搁在笔录纸上,还没落一个字。
林知墨坐在殷国梁对面。
审讯灯没有开,屋里亮着白天的自然光。三月的阳光从铁窗斜射进来,在桌面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分界。
殷国梁看着那道界线。
“殷国梁,”林知墨开口,“1996年2月至3月,长江沿线三艘货轮,九名船员失踪。是你带人做的吗?”
殷国梁没有抬头。
“是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回答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。
“失踪的九个人,现在在哪里?”
“七个在福建,两个在浙江。”殷国梁说,“福建的是黑砖窑,浙江的是非法采沙船。具体地址我可以说,但你们去的时候,人可能已经转走了。”
“转走?”
“那边管得很严。”殷国梁第一次抬起眼睛,“一个‘工’失踪,管事的两天内就会把人转移。你们抓到我到现在,已经过了十五个小时。”
秦铁山脸色一变,转身要往外走。
林知墨抬手制止。
他看着殷国梁:“你愿意配合我们找到他们。”
不是疑问。
殷国梁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没犯法。”他说,“只是没人找。”
老李的笔停在纸上。秦铁山的呼吸重了一拍。
林知墨没有追问这句话。
他翻开笔记本,继续问:
“每卖一个人,你得多少?”
“三千。”殷国梁说,“我拿两千,跟我干的人拿一千。”
“跟你干的人是谁?”
“以前稽查科的下属,姓冯,1993年辞职跑船。他联系买家,我负责找人。”
“冯什么?”
“冯建军。”殷国梁报出一串身份证号、住址、联系方式,像背诵熟极了的公文,“他现在应该在武汉,鄂江化987号的线是他给的。”
老李迅速记录。秦铁山已经开始拨电话。
林知墨没有看他们。他一直看着殷国梁。
“九个人,”他说,“每人三千,总数两万七。你拿一万八。”
殷国梁点头。
“这一万八,你花在哪儿了?”
殷国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移动得很慢,从桌面移到椅腿,从他手腕移到膝盖。
“给我儿子存着。”他说,“他中专毕业,还想考大专。学费一年两千,住宿费八百。我给他存了一万六。”
他顿了顿:“剩下两千,买烟,买酒,买江边坐着的晚上。”
林知墨没有说话。
秦铁山挂断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秀才,冯建军那边武汉警方已经去摸了,人还在。”
林知墨点头,目光没有离开殷国梁。
“为什么选船员?”
殷国梁微微抬起眼睛。
“因为没人找。”他说,“长江上每年失踪几十个,落水、跑路、躲债,家属来报案的有几个?船主巴不得少个人少发工资,填个‘自行离船’就结案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怨怼,只是陈述。
“1991年到1995年,长江航运公安局登记在册的船员失踪四十七起。家属来找的,不到一半。找超过三个月的,不超过十起。找满一年的,零。”
他看着林知墨:“我去查过那些卷宗。不是我做的案子,我也查过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你专门挑这些人。”林知墨说,“欠债的,离异的,父母双亡的,常年住船不上岸的。消失了也没人在乎的。”
“是。”殷国梁承认。
“那四个一起带走的人。”林知墨翻开另一页笔录,“赣九江货8号,3月11日夜。你没有事先目标,上船现选的。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跟你走?”
殷国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铐在腕骨压出浅浅的红印。
“老孙欠他们半年工资。”他说,“每人四千到八千不等。他们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