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江,浔阳区公安分局。
秦铁山把一摞发黄的档案袋拍在桌上,震起细密的灰尘。窗外正对长江,江轮汽笛隐约传来,低沉如牛哞。
对面坐着分局刑警队的老李,五十出头,头发灰白相间,是那种在基层干了三十年、什么案子都见过的人。他点上一支烟,没问秦铁山“从哪儿来”“什么级别”,只看着桌上那摞档案。
“殷国梁。”老李吐出烟雾,“你们部里终于来查他了。”
秦铁山没接话,翻开最上面那个档案袋。
第一份材料是殷国梁的入伍登记表。纸张泛黄,边缘有虫蛀的小孔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1978年12月,江西省九江县应征入伍。1979年2月至5月,参加南疆边境作战,记三等功一次。1980年3月,因伤退伍。
秦铁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他打过仗?”
老李点头,烟灰落了一截:“那年他十九岁,侦察兵,在扣林山踩了地雷。腿没残,但右耳听力永久损伤。评残评不上,给个三等功,退伍回九江。”
“然后就进了港务局?”
“保卫科。”老李弹掉烟灰,“那会儿港务局还算好单位,他一个退伍兵,有关系能进去,算不错了。”
秦铁山翻到下一页。1986年,九江港务局保卫科干事。附页有两份投诉记录,字迹潦草,但内容清晰:
“1987年9月,投诉人王某称殷国梁在码头巡查时将其推倒在地,致左臂挫伤。调查结果:无第三方证人,不予立案。”
“1989年4月,投诉人张某称殷国梁在夜查时使用电棍威胁,索要‘加班费’五十元。调查结果:证据不足,当事人已撤回投诉。”
秦铁山把这两页拍在桌上:“撤回投诉?是被‘劝说’撤回的吧?”
老李没否认。
翻到1991年。
九江港监分局组建稽查科。殷国梁从保卫科调入稽查科,成为首批成员。同页,一份民政局抄送的丧抚登记:1991年11月,殷国梁之妻王某病故,享年三十二岁,死因是胃癌。遗有一子,时年八岁。
秦铁山停顿。
档案没有记录殷国梁当时请了几天假,也没有记录他后来如何独自带大那个孩子。只有一行冰冷的行政登记:其子殷晓军,寄养岳母处,户籍随母。
他继续翻。
1992年至1993年,殷国梁参与多次打击长江“水匪”专项行动,获分局通报表扬三次。同期,举报信开始密集——
“1992年5月,举报人反映殷国梁在武穴段索贿两千元,未立案。”
“1993年2月,匿名信举报殷国梁勾结码头搬运队,收取‘快船费’,调查两月无实据,结案。”
“1993年9月,船主刘某实名举报殷国梁以‘证书过期’为由勒索现金五千元,后刘某突然撤诉。”
老李在旁边说:“那个刘某,殷国梁去找过他。不是一个人去的,带着两个搬运工。刘某一夜之间从‘一定要告到底’变成‘算了算了’。”
秦铁山抬眼看着老李:“当时你们知道吗?”
老李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道。”他把烟头碾灭,“但证据呢?刘某不承认被威胁,搬运工都说只是去‘喝茶’。殷国梁是局里打击水匪的骨干,领导说‘不要影响专项行动’,这事就压下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1994年他出事,那笔一万二的勒索款,其实和前几次没什么不同。只是那次船主硬扛到底,验伤、拍照、找记者。分局保不住他了。”
秦铁山翻到最后一页。
1994年5月,关于给予殷国梁开除处分的决定。
全文四百余字,公文措辞,四平八稳。秦铁山目光扫过“索取财物”“暴力伤人”“抗拒调查”等字样,落在那行手写补充上——
“其制服、证件未依规收回,单位多次追索,当事人拒不交还。特此备注。”
秦铁山合上档案。
“他这两年住哪儿?”
老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手绘简图,推过来:“九江港老客运站往东两里,造纸厂宿舍,四栋二零二。他岳母的房子,老人前年过世,外孙去南昌读中专,现在就他一个人住。”
他顿了顿:“晚上经常有人在江边看见他。穿旧制服,坐在防洪堤上,一坐半宿。”
秦铁山低头看着那张简图。
四栋二零二。离江边步行八分钟。
窗外汽笛又响,这回是长鸣,拖腔绵延十几秒,像送别。
1996年3月18日,傍晚六时。
秦铁山站在九江港老客运站外的防洪堤上。
三月的江风还带着凉意,从江面斜切过来,把他鬓角新生的白发吹乱。他点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