锚地不知哪艘船拉响了早班汽笛,低沉的长音穿透江雾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被捕的恐惧,不是认罪的崩溃。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,第一次被人从一堆锈迹里,认出曾经锃亮的那部分自己。
他哭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表情变化。眼泪从眼眶溢出,顺着法令纹滑下,滴在那枚铜扣上。
秦铁山别过脸。
老李带人把殷国梁押下船。经过跳板时,殷国梁停下,回头。
他没看林知墨,看的是那套旧制服——还叠在船员舱枕边,整齐如初。
“林会计,”他说,“你父亲……真记得我?”
林知墨站在船头,江雾在他身后渐渐散去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这是整个晚上他说的第一句真话。
殷国梁点了点头,转身上岸。
他的背影走进晨雾,手铐在身后反射着极淡的天光。
1996年3月20日,清晨六时十二分。
九江港锚地雾散。
秦铁山站在码头上,看着刑警队的车驶离。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烟点了一支又一支,没抽,都夹在指间燃尽了。
林知墨从船上下来,公文包还在手里。
秦铁山没看他,看着江面:“他那枚铜扣,你真让他带走了?”
“嗯。”
秦铁山沉默。
“老秦,”林知墨说,“那是1987年的殷国梁。不是1994年的,也不是1996年的。”
秦铁山把燃尽的烟蒂丢进江水。
“1987年那小子,打靶满环,老婆还没得病,儿子还没学会问他‘你怎么不笑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小子早就死了。”
他看着林知墨:“你今早跟他说的,是1987年的那个。”
林知墨没有回答。
江上,又一艘货轮拉响汽笛,驶入雾散后的航道。
秦铁山转身,向停车场走去。
“走了,秀才。回北京,还有下个案子。”
林知墨跟上他。
走出二十米,他忽然回头。
赣九江货8号还泊在锚地,老刘在船头择菜,老孙在驾驶室打电话,水手们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那间杂物舱的舱门关着。
他知道殷国梁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套旧制服,还在枕边。
他转回身,没有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