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铁扣与铜扣

    殷国梁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1994年……”他重复,声音低下去,“那他没赶上换装。”

    他迈出舱门,胶鞋踩在铁板上,脚步声渐远。

    林知墨独自站在舱里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冰凉,但指节没有发白——这一次,他记得反复握拳再松开。

    他打开录音机,声音很轻:

    “3月19日,武穴锚地。殷国梁独自登船,未携带证件,未查验船员。谈话内容:1987年宜昌培训、他儿子、1994年换装。他今天来,不是为了招募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他是来找人说话的。”

    1996年3月20日,星期三,凌晨四时二十分。

    九江港锚地。

    江雾比前两夜更浓,能见度不足二十米。赣九江货8号刚抛锚半小时,船身还在轻微晃动。

    林知墨没有睡。

    他在舱门口坐着,手里握着微型录音机,但没有开机。

    两分钟前,手机震动,秦铁山发来一条信息:

    “四组已到位。等雾散,还是现在?”

    林知墨回了一个字:“等。”

    他需要殷国梁自己登船。

    如果他今晚不来,就说明警觉了,必须强攻。如果他来——

    舷梯响了。

    皮鞋。

    林知墨站起身。

    殷国梁从雾中走出来,依然穿那套旧制服,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便装,站在雾影里没有上前。

    他径直走向杂物舱。

    林知墨站在舱门口。

    殷国梁在他面前停下。这一次,他没有叫“林会计”。

    “1987年宜昌培训,那年打靶我满环。”他看着林知墨,“你父亲跟你说过这事。”

    “说过。”林知墨平静。

    “他还说过别的吗?”

    林知墨沉默了三秒。

    “他说,”林知墨摘下眼镜擦拭,声音很慢,“那年有个九江来的年轻稽查,考核第一,打靶满环。他说那人以后会有出息。”

    殷国梁看着他擦镜片的手指,看着他把眼镜重新戴上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……”殷国梁开口,又停住。

    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。

    秦铁山透过望远镜看见这个动作,几乎要从隐蔽点冲出去——但下一瞬,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殷国梁从腰间取下的不是武器。

    是一枚铜扣。

    1987年长江港监制式铜扣,锚链纹清晰如昨,边缘被掌心磨得锃亮。

    他把它放在林知墨手里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,”殷国梁说,“记错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瞬,林知墨开口:

    “殷科长,你扣子掉了。”

    殷国梁停步,侧过脸。

    林知墨指着他的制服下摆——第三颗纽扣,镀层几乎全部剥落,露出满身铁锈。

    “这颗,是铁的。但你给我这颗,是铜的。”

    殷国梁缓缓低头,看着那枚锈蚀的铁扣。

    “1987年的铜扣,”林知墨说,“是南京军工厂定制,背面有编号。1990年以后的铜扣,改由浙江厂生产,背面是‘长江港监’四个字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殷国梁:

    “你这枚铜扣背面,是编号。”

    殷国梁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垂着手,江雾沾湿了他的眉发。

    “1994年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慢,像每个字都要从深处打捞,“我被开除那天,交证件,交配枪,交对讲机。收发室老张说,制服要交吗?我说,制服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锈蚀的第三颗纽扣。

    “不是单位发的,是我的。1987年穿着它上船,1994年穿着它下船。这套制服跟了我七年,它比我老婆孩子还知道我是什么人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触上那枚铁扣。

    “我不换新装。新装是给别人看的,这套是给我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。

    “1994年以后的殷国梁,就穿这身。”

    林知墨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伸手,轻轻摘下那枚生锈的铁扣。

    殷国梁的肩膀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林知墨把铁扣放进口袋。然后,他拿起殷国梁刚给他的那枚铜扣,放进他戴铐的手掌——秦铁山不知何时已到身后,手铐冰凉,贴着殷国梁的腕骨。

    “穿这套铁扣制服的殷国梁,”林知墨说,“1994年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殷国梁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这枚铜扣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殷国梁低头,盯着掌心的铜扣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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