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国梁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1994年……”他重复,声音低下去,“那他没赶上换装。”
他迈出舱门,胶鞋踩在铁板上,脚步声渐远。
林知墨独自站在舱里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冰凉,但指节没有发白——这一次,他记得反复握拳再松开。
他打开录音机,声音很轻:
“3月19日,武穴锚地。殷国梁独自登船,未携带证件,未查验船员。谈话内容:1987年宜昌培训、他儿子、1994年换装。他今天来,不是为了招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是来找人说话的。”
1996年3月20日,星期三,凌晨四时二十分。
九江港锚地。
江雾比前两夜更浓,能见度不足二十米。赣九江货8号刚抛锚半小时,船身还在轻微晃动。
林知墨没有睡。
他在舱门口坐着,手里握着微型录音机,但没有开机。
两分钟前,手机震动,秦铁山发来一条信息:
“四组已到位。等雾散,还是现在?”
林知墨回了一个字:“等。”
他需要殷国梁自己登船。
如果他今晚不来,就说明警觉了,必须强攻。如果他来——
舷梯响了。
皮鞋。
林知墨站起身。
殷国梁从雾中走出来,依然穿那套旧制服,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便装,站在雾影里没有上前。
他径直走向杂物舱。
林知墨站在舱门口。
殷国梁在他面前停下。这一次,他没有叫“林会计”。
“1987年宜昌培训,那年打靶我满环。”他看着林知墨,“你父亲跟你说过这事。”
“说过。”林知墨平静。
“他还说过别的吗?”
林知墨沉默了三秒。
“他说,”林知墨摘下眼镜擦拭,声音很慢,“那年有个九江来的年轻稽查,考核第一,打靶满环。他说那人以后会有出息。”
殷国梁看着他擦镜片的手指,看着他把眼镜重新戴上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殷国梁开口,又停住。
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。
秦铁山透过望远镜看见这个动作,几乎要从隐蔽点冲出去——但下一瞬,他停住了。
殷国梁从腰间取下的不是武器。
是一枚铜扣。
1987年长江港监制式铜扣,锚链纹清晰如昨,边缘被掌心磨得锃亮。
他把它放在林知墨手里。
“你父亲,”殷国梁说,“记错了。”
他转身。
就在这一瞬,林知墨开口:
“殷科长,你扣子掉了。”
殷国梁停步,侧过脸。
林知墨指着他的制服下摆——第三颗纽扣,镀层几乎全部剥落,露出满身铁锈。
“这颗,是铁的。但你给我这颗,是铜的。”
殷国梁缓缓低头,看着那枚锈蚀的铁扣。
“1987年的铜扣,”林知墨说,“是南京军工厂定制,背面有编号。1990年以后的铜扣,改由浙江厂生产,背面是‘长江港监’四个字。”
他看着殷国梁:
“你这枚铜扣背面,是编号。”
殷国梁没有说话。
他垂着手,江雾沾湿了他的眉发。
“1994年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慢,像每个字都要从深处打捞,“我被开除那天,交证件,交配枪,交对讲机。收发室老张说,制服要交吗?我说,制服是我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锈蚀的第三颗纽扣。
“不是单位发的,是我的。1987年穿着它上船,1994年穿着它下船。这套制服跟了我七年,它比我老婆孩子还知道我是什么人。”
他的手指触上那枚铁扣。
“我不换新装。新装是给别人看的,这套是给我自己的。”
他停顿。
“1994年以后的殷国梁,就穿这身。”
林知墨没有说话。
他伸手,轻轻摘下那枚生锈的铁扣。
殷国梁的肩膀颤了一下。
林知墨把铁扣放进口袋。然后,他拿起殷国梁刚给他的那枚铜扣,放进他戴铐的手掌——秦铁山不知何时已到身后,手铐冰凉,贴着殷国梁的腕骨。
“穿这套铁扣制服的殷国梁,”林知墨说,“1994年就死了。”
他看着殷国梁的眼睛。
“这枚铜扣还活着。”
殷国梁低头,盯着掌心的铜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