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,造纸厂宿舍的红砖楼在暮色中隐现,四栋的窗户亮了几扇。二零二那扇是黑的。
他想起林知墨在电话里说的话:
“他缺钱,更缺存在感。制服是他的魂。他不偷不抢船货,专挑人——他要的不是钱,是当年那种‘我说了算’的感觉。”
秦铁山把燃尽的烟蒂丢进江里。
他忽然想起1989年那个追捕持枪抢劫犯的雨夜,自己腹部中刀,趴在水沟里,血把半条巷子染成黑色。那一刻他在想什么?
不是立功,不是嘉奖。是“我是警察,我他娘的不能死在这儿。”
魂这东西,他也有。
江风吹过来,烟灰散了。
1996年3月19日,星期二,夜里九时三十分。
武穴锚地。
赣九江货8号泊在锚地东侧,与其他三艘货船相隔百余米。江雾比前夜更浓,桅灯在雾中晕成朦胧的光团,像浮在水面的磷火。
林知墨在杂物舱里,账本摊在膝上,铅笔握在手中,但一个字也没写。
他在等。
隔壁厨房传来老刘收拾碗筷的声音,铁锅碰灶台,轻而迟缓。驾驶室有电视机杂音——老孙在看重播的新闻联播。水手舱静悄悄的,可能都睡了,也可能只是不想说话。
九点四十分。
舷梯响了。
不是皮鞋。是胶鞋踩在铁板上,几近无声。只有一个人。
林知墨没有起身。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低头,铅笔在“燃油消耗”栏缓慢移动。
舱门被推开。
殷国梁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身后没有别人,手里没拿公文包。
他只穿着那件旧制服,没有系风纪扣,露出里面洗得泛白的蓝棉毛衫。右眉那道疤在昏黄舱灯下颜色更浅,像一道褪色的印记。
“林会计。”他开口。
林知墨抬头,摘下眼镜——不是表演,是真的需要擦一下镜片。掌心有汗。
“殷科长。”他站起身,像下属见上级,拘谨,礼貌。
殷国梁没应声。他跨进舱门,在窄铺边缘坐下。这个动作让林知墨意识到:他不是来查证的,他甚至没带名单。
他是来坐坐的。
“安庆航运,”殷国梁说,“你们公司跑哪条线多?”
林知墨垂眼:“主要是芜申线,芜湖到上海。偶尔跑武汉,配货少。”
“配货少?”殷国梁看着他,“磷矿配货少?”
林知墨心脏漏跳一拍。老孙跟他说过,这船这趟拉的是磷矿——但他作为“临时跟船会计”,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“老孙说的。”他接得很快,“昨晚卸货,他骂调度室配货少,跑一趟不够油钱。”
殷国梁没有追问。他视线落在那本摊开的账本上。
“你账做得细。”
“刚入行,不细怕出错。”林知墨把账本合上。
沉默。
江风从舱门缝钻进来,带着水腥和煤烟。殷国梁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你父亲,”他说,“在宜昌港监待了多少年?”
“三十七年。”林知墨说。这是真的。林墨生确有其人,确有其事,确有其三十七年工龄。沈冰查了三天才找到这个能对上所有细节的真实身份。
“三十七年。”殷国梁重复,“我没待满十八年。”
他的语气不是感慨,是陈述。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1987年我去宜昌培训,住在港监招待所。你那会儿几岁?”
林知墨顿了顿:“九岁。”
“九岁。”殷国梁看着舱顶的锈迹,“我儿子那会儿六岁。他妈还没查出病。”
林知墨没有说话。
“他今年十四,在南昌读中专。”殷国梁继续说,声音很平,“开学我没送他,他舅妈送的。打电话来,我说忙,他说爸你别太累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
“他小时候问我,爸你怎么不笑。我说有什么好笑的。”
江雾从舱门外涌进来,在灯光下像稀薄的乳白色水汽。
林知墨看着他。这个在长江上带走六条人命的人,此刻坐在不足五平米的杂物舱里,讲他十四岁的儿子。
“殷科长,”林知墨轻声,“那些跟你走的人,你也跟他们说过这些吗?”
殷国梁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背对林知墨。
“明天船到九江,你下船。”
这是第二次说这句话。语气和昨夜不同,不是警告,是……提醒。
他走到门口,手扶门框,停住。
“林会计,”他没回头,“你父亲是哪年退的休?”
“1994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