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 会计林
    3月16日,清晨六点二十分。

    芜湖港,五号码头。

    江雾比前天更浓,十米外看不清船影。趸船的铁链在雾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像老牛的喘息。

    林知墨站在栈桥尽头,人造革公文包搁在脚边。他穿着周大姐昨晚送来的旧夹克——藏青色,肘部磨得发白,左胸口袋有钢笔漏墨的污渍。这是真正的会计会穿的衣服,不是道具。

    秦铁山蹲在三米外的缆桩旁,叼着没点的烟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隔着雾,隔着一夜没睡的沉默。

    “船到了。”秦铁山忽然说。

    浓雾深处传来柴油机的突突声,由远及近。一艘灰绿色的货轮从雾幔中缓缓浮现,船首锈蚀的舷号在黯淡晨光中依稀可辨:赣九江货8号。

    林知墨拎起公文包。

    “秀才。”秦铁山站起来。

    林知墨停步。

    秦铁山走过来,三秒,四秒,他握住林知墨的手腕。

    不是战友的拍肩,不是兄弟的拥抱。就是握住,像南江那年雨夜,林知墨执意要单独会陈文渊时,秦铁山拦在车前握住他手腕的那个动作。

    三秒后,秦铁山松开。

    没说话。

    林知墨踏上跳板。

    船长老孙站在甲板上,五十出头,脸膛被江风吹成酱色,眼袋厚得像两片干橘皮。他斜睨着林知墨,从磨破的夹克看到那双与码头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皮鞋,鼻子里哼出热气。

    “安庆的会计?”他嗓门粗粝,压过机舱的轰鸣,“油耗账?这破船烧多少油,老子比会计清楚。”

    周大姐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。她五十多岁,头发灰白,围巾裹到下巴,眼神却利得很。

    “老孙,”她声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上面要查,你就让查。林会计跟一趟九江,到港就走,碍你什么事?”

    老孙咽了口唾沫,没再吭声。

    周大姐走到林知墨身边,压低声音:“杂物舱脏,将就两晚。老刘做饭,吃得惯就多吃点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:“小林,沈丫头托我照看你。这边跑完,平安回去。”

    林知墨点头。

    周大姐转身下船,雾很快吞没了她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杂物舱在船尾。”老孙丢下这句话,头也不回进了驾驶室。

    林知墨拎着公文包,穿过狭窄的舷边过道。

    赣九江货8号,载重三百八十吨,船龄十九年。甲板上堆着成垛的袋装磷矿,防雨篷布捆扎得歪歪扭扭。缆桩锈成赭红色,系缆的尼龙绳磨损起毛,有几股已经断了。

    他走过机舱口,柴油机的轰鸣像闷雷从脚底传上来,震得胸腔发麻。

    船尾杂物舱不到五平米。一张窄铺,被褥叠成方块,但潮气已经浸透,手摸上去是冰凉的湿润。墙边铁皮柜锁着,柜顶堆着机油桶和废棉纱。唯一的小圆窗蒙着灰,透进来的光呈浑浊的灰白色。

    林知墨把公文包放在铺上,没有打开。

    他转身,看见厨房门开着。

    老刘正蹲在灶台边择菜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。

    五十七岁的人,看起来像六十七。头发几乎全白,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,眼窝深陷,眼白泛着浑浊的黄。他看见林知墨,愣了一下,然后慌忙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手。

    “林、林会计?”声音沙哑,“早饭还温着,我给你盛。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来。”林知墨走进厨房。

    灶上架着铝锅,稀饭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膜。老刘抢着揭开锅盖,舀了一碗,双手递过来。

    林知墨接过。碗是搪瓷的,边缘磕掉两块瓷,露出黑色的铁胎。

    “老刘,”林知墨没喝,端着碗,“在这船上多少年了?”

    老刘垂着眼:“四十年。十五岁上船,没下过。”

    “四十年。”林知墨重复,“这船上的事,没有你不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老刘没接话。他缩回灶台边,继续择那把蔫黄的青菜。手指粗大,关节变形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。

    林知墨喝了一口稀饭。

    “那晚,”他说,“你看见他们带人走。”

    老刘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四个人,”林知墨的声音很轻,“临走还回头冲你摆手。你说,去一趟就回。”

    老刘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很久,他说:“你是来查这事的?”

    林知墨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老刘把择好的青菜放进水盆,江水很冷,他手背的血管凸起成青色。

    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”他说,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“五十岁上,地没了,儿子让我来跑船。我不识字,不会操舵,就会做饭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睛,看着林知墨,眼眶泛红,但没有泪。

    “他们穿制服,拿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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