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下头,继续洗菜。
“那天晚上,他们下船的时候,领头那个回头看了厨房一眼。”他顿了顿,“隔着二十多米,黑灯瞎火,我觉得他冲我点了一下头。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:“像在说,你命大。”
厨房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。
林知墨把半碗稀饭喝完,轻声道:“谢谢,老刘。”
他把碗放进水池,走出厨房。
下午三时,船过铜陵。
林知墨没有待在舱里。他站在船尾甲板,看螺旋桨搅起的白色浪沫,看江鸥追着船尾盘旋。
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出来。船上的活他帮不上忙,水手们也不习惯和“坐办公室的”搭话。
但他一直在看。
看水手怎样系缆,怎样检查舱盖密封,怎样在交接班时填写航行日志。看轮机工怎样听柴油机的异响,怎样用棉纱擦净油污的手,怎样在休息时蹲在机舱口抽烟,一言不发。
他看的不是技术,是人。
傍晚,船泊安庆下锚。江面暮色四合,对岸村落升起炊烟。
林知墨回到杂物舱,打开公文包。里面除了伪造的证件、微型录音机,还有一本真正的《船舶营运成本核算手册》。他翻到折页的那一章,用铅笔在空白处写:
“长期水上生活的人,对陆地的归属感是断裂的。他们不习惯被注视,更习惯被忽略。当穿制服的人出现,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,是服从——因为在几十年的经验里,质疑制服的成本太高,服从的代价最低。”
他停笔。
窗外江声不绝。
1996年3月17日,星期二。
下午五时,赣九江货8号抵达黄石港锚地。
老孙说今夜不靠码头,在锚地过夜,明早过武汉。
林知墨知道为什么。
黄石是殷国梁1994年前经常执法的管段。从这里往上八十公里,是鄂州、武汉;往下六十公里,是九江。这是长江中游最繁忙的航道,也是稽查最密集的水域。
他站在船舷边,看着江岸渐起的灯火。
锚地泊着七八艘货船,船灯稀疏,像困倦的眼睛。
老刘端来晚饭,林知墨没动几口。
他在等。
夜里九时整。
舷梯响动。
不是水手上下船的轻快脚步。是皮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,不慌不忙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林知墨从舱缝向外看。
三个人影从雾中走出。
为首者穿深蓝制服,双排扣,肩章卸去,但领章位置残留着长方形的褪色痕迹。他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,半张脸隐在船楼阴影里,只有眉骨上一道旧疤,在舷灯光下泛着浅白。
他身后两人穿便装,一左一右,站在阴影里不动。
老孙从驾驶室迎出来,脚下有些踉跄:
“殷……殷师傅?您不是……”
“港监夜查。”殷国梁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全船每个角落都听得见,“船上人员到甲板集合,核对适任证书。”
老孙喉结滚动,没敢再问。
他转身,扯着嗓子喊:“都出来!港监查证!”
水手们陆续从舱里出来。有人披着工装,有人光脚套着解放鞋。他们站在甲板上,没人说话,目光垂向脚面。
林知墨没有立刻出去。
他等了五秒,把公文包抱在胸前,最后一个走上甲板,站在灯光最暗处。
殷国梁正在翻看船员的适任证书。他翻得很快,几乎不看内容,只看照片和钢印位置。
水手们依次接过证件,低头回舱。
殷国梁的视线扫过人群,在暗处停顿。
“新来的?”
老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忙说:“安庆航运公司的会计,林明。跟船算油耗账,到九江就下。”
殷国梁没有理会老孙。他走近林知墨,皮鞋在钢甲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。
三米。两米。一米。
他在林知墨面前停下,半张脸从阴影中显露。
五十一岁的脸。眼窝比档案照片里更深,法令纹从鼻翼直贯下颌。眉骨疤痕不是一条直线,是三针缝合后留下的断续痕迹。
他比照片里老了四岁。但那双眼睛没变——不是审视,是测量。
“会计?”殷国梁开口,“会计懂船?”
林知墨把公文包抱得更紧。
“不……不懂。”安庆方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畏缩的气声,“就记个数。月底回去交差。”
殷国梁没有接话。
他的视线从林知墨的脸,移到抱在胸前的公文包,再移到那双手上。
修长,干净。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