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雾像一层洗旧了的纱布,把对岸的芦苇荡遮成模糊的灰影。趸船随着江水轻轻起伏,铁链碰撞水泥墩的声音单调而沉闷,每隔几秒响一次。
秦铁山蹲在三号码头的防汛墩上,手里捏着半个凉透的烧饼,没咬几口。
他凌晨四点就醒了,睡不着。(因为林知墨中途返回部里),招待所的床太软,被子有股樟脑丸味儿,窗外没有南江熟悉的船笛声。他干脆起身,摸黑走到码头来蹲点。
一个烧饼吃了二十分钟,硬得像砖头。
他骂了一句,把剩的半块揣进兜里。
七点一刻,江面上的雾开始散。
鄂江化987号泊在三号泊位,船头朝东,高大的船楼在雾气中渐渐显形。这是一条服役了二十年的老货轮,船壳锈迹斑斑,吃水线以上的油漆剥落成片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底漆。
秦铁山把烟掐灭,起身往那边走。
船正在卸货。传送带把船舱里的磷矿石运上岸,扬起灰白色的粉尘,落在甲板上、缆桩上、船员的帆布工装上。没有人看他,没有人问他是谁。码头上每天来来去去的人太多,多一个穿旧夹克的寻人汉,少一双眼睛,根本没人留意。
他在船尾找到那个年轻水手。
二十出头,瘦,颧骨突出,工装上满是矿粉,指间夹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。他靠在绞缆机旁,眼睛望着江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秦铁山走过去,掏出烟盒。
“红塔山,来一根?”
年轻水手转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,把自己手里那截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屁股猛吸了两口,丢进江里。
“找谁?”声音带着浓重的皖南口音。
“打听个人。”秦铁山也不急,把烟收回去,自己也点上一根,“刘大勇,你们船上的。认识吗?”
年轻水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。
秦铁山没有追问。他靠到绞缆机另一侧,和年轻水手隔着两三米的距离,一起望着江面。
“我是他表哥。”秦铁山吐出一口烟,“四川老家的,他妈让我来找人。说半年没往家打电话了。”
年轻水手沉默着。
“他欠你钱?”过了很久,他忽然问。
秦铁山摇头:“不欠。他欠别人的?”
年轻水手没说话,但秦铁山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上月,”年轻水手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人上船来找他,在码头嚷,说刘大勇欠了八千块,再不还就卸他一条腿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穿夹克,不是港监。”年轻水手顿了顿,眉头皱起来,“但是后来……刘大勇跟人下船那晚,我正好值夜,在甲板上抽烟。岸上站着个人,穿制服,离得远看不清脸,身形跟那个要债的有点像。”
他转过头,第一次直视秦铁山:“我就知道这么多。别的别问我。”
秦铁山把整包红塔山塞进他工装口袋。
“谢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跳板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“八千块。”秦铁山没回头,“他不是该别人钱,是该自己命吧?”
身后没有人回答。
上午九点四十分,芜湖市港监分局。
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办公楼,外墙的水刷石已经发黑,门廊下停着两辆生锈的自行车。传达室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,对秦铁山亮出的证件连眼皮都没抬:“三楼,档案室。”
档案室在走廊尽头,门虚掩着。秦铁山推门进去,一股积年的霉味和樟脑丸气息扑面而来。
房间里只有一个年轻人,穿着港监制服,肩章还是实习生的单杠。他正趴在一堆发黄的档案袋中间,拿块抹布徒劳地擦灰。
“同志,您找谁?”他站起来,手上还攥着那块黑乎乎的抹布。
“公安部,查些旧档案。”秦铁山把证件再亮一遍,“1990年到1995年的制服配发记录,有吗?”
年轻科员怔了一下:“制服配发?这……这是后勤上的事,我们档案室一般不存这个。”
“那存哪儿?”
“可能……可能仓库里有。”年轻科员有些为难,“但是以前的档案没有电子目录,要找得自己翻。”
“仓库在哪儿?”
“后院平房,西头那间。”
秦铁山找到那间仓库的时候,才知道“自己翻”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二十多平米的房间里,铁皮柜子挤着铁皮柜子,柜门有的关不严,档案袋从缝隙里探出泛黄的边角。地上堆着纸箱,箱体因受潮而塌陷,顶层的档案倾斜着,随时可能滑落。
积灰盈寸。
他脱了外套,从第一个柜子开始翻。
十一点。十二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