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倩点头,开始敲键盘。
林知墨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北京的夜没有江声。窗外只有长安街绵延的车灯,像一条不会枯竭的河流。
他想起秦铁山临挂电话时说的那句话:“万一殷国梁只是个前台,背后还有人呢?”
他无法回答。
但他知道,秦铁山是对的。
1996年3月15日,凌晨一点二十分。
九江长途汽车站,出站口。
秦铁山是最后一个下车的。夜班车上的乘客早就走光了,站务员已经在打扫候车室,拖把划过水磨石地面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。
他走出车站,站在台阶上。
这座陌生的城市在夜色里静悄悄的。街道比芜湖窄,楼房比芜湖旧,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光晕昏黄。
江就在前方两公里处。他能闻到风里那股熟悉的腥味,煤灰、柴油、水草腐烂的气息。
他循着江声走去。
凌晨两点,他站在九江港四号码头。
二十年前,殷国梁在这里第一次穿上制服。四年前,他在这里最后一次以稽查员身份夜查。
如今码头上静得出奇,只有江水拍打墩柱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老钟的钟摆。
秦铁山点上一支烟,蹲在缆桩旁。
他看着黑沉沉的江面,不知过了多久。
烟灰落了一截,他没有弹。
他想起林知墨在电话里说:“他把制服收藏起来,等着再用。”
收藏制服的人,会把它藏在哪儿?
秦铁山忽然站起来。
他想起芜湖港监分局仓库里那排铁皮柜,想起那页脆黄的经费报表,想起1994年九江换装缺口四成的备注。
制服收藏家,不会把藏品藏在随手可及的地方。但也不会藏得太远。
他需要随时能取出,随时能穿起。
秦铁山掏出手机,按下林知墨的号码。
响了一声,接起。
“秀才,”他说,“殷国梁1994年被开除,1995年长江全线换装完毕。他有整整一年的时间,亲眼看着自己穿过的旧款制服被淘汰,变成别人眼中的‘过时货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知道这一年他会在哪儿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“在能看见江的地方。”秦铁山说,“他走不了。这条江是他这辈子唯一会干的事。”
他挂断电话,望向江对岸隐约的灯火。
九江。黄石。武汉。
殷国梁一定还在长江边。
等着穿起那套制服,最后一次行使他早已被剥夺的权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