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依然沉默。
过了很久,林知墨说:“周大姐那边安排好了。你办完九江的事,回芜湖等我。”
“行。”
“老秦。”
“嗯?”
“小心。”
秦铁山挂断电话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窗外的江面铺满夕阳,金红的光从西边斜射进来,把整个走廊染成暖色。他的影子被拉得更长,几乎触到对面的墙壁。
他想起林知墨刚才那句话:“他不是放弃这些符号,是舍不得。他把它们收藏起来,等着再用。”
收藏制服的人,会把它藏在哪儿?
他走出港务局大楼。
1996年3月14日,傍晚六点二十分。
芜湖开往九江的长途汽车站,最后一班车正在检票。
秦铁山买了票,把唯一的行李袋扔上行李架。车里没几个乘客,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窗玻璃推开一道缝。
车驶出车站时,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还没发芽,光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细密的蛛网。
他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码头轮廓,看着江面上那些亮起灯火的货船。
他想:如果殷国梁此刻也在这江边的某个角落,他会站在哪儿?
是站在高处,俯瞰每一条船的进出港?还是混在码头工人堆里,听他们聊各船的闲话?
或者,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去打听。他在这条江上干了二十年,有的是愿意给他通风报信的人。
车驶上长江大桥,桥下江水黑沉沉的,航标灯一明一灭,像眨动的眼睛。
秦铁山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1996年3月14日,深夜十一时。
北京,公安部刑侦局307室。
灯还亮着。
林知墨没有回家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三份档案:殷国梁的违纪处理决定书、1994年九江分局稽查科人员花名册、长江沿线1990-1995年所有未破船员失踪案的卷宗摘要。
赵晓峰端着一杯热茶进来,轻手轻脚放在桌角。
林知墨没有动。
他在看殷国梁的照片。
黑白一寸照,从工作证上翻拍的,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切痕迹。照片里是个四十三岁的男人,方脸,寸头,眉骨上一道浅色的旧疤,把右眉分成两截。
他穿着港监制服,双排扣,肩章,领口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。眼睛直视镜头,没有笑,也没有其他表情——标准的工作证件照,每年成千上万张中的一张。
但林知墨看着那双眼睛。
不是凶残,不是戾气。是一种奇异的、几乎可以称作“专注”的神情。像猎人望向猎物之前,先确认自己手中武器的重量。
赵晓峰忍不住问:“林主任,您看什么呢?”
林知墨没有抬头。
“他在看镜头。”林知墨说。
赵晓峰没听懂。
“大部分人在拍工作证照片时,看的是照相机的镜头。”林知墨说,“他看的是镜头后面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习惯审视别人。”
他把照片放下,拿起1994年九江分局稽查科的人员花名册。
殷国梁那一页折了角。
他逐行读下去:姓名,性别,出生年月,籍贯,参加工作时间,职务,奖惩记录,离岗原因。
离岗原因那一栏,手写着四个字:“开除公职”。
林知墨的目光停留在“参加工作时间”那一行。
1978年12月。
他闭上眼。
1978年。那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,改革开放元年,无数人命运转折的节点。
殷国梁没有去考大学。他选择穿上制服,成为长江上一名普通的港监稽查员。
十八年后,他被开除。离开时带走了这套制服。
林知墨睁开眼。
他想起自己重生前,在医院病床上写下最后那行字时的感觉。
不是恨,是不甘。
他把花名册合上。
“周倩,”他说,“帮我查一下长江沿线1994-1995年期间,所有因经济纠纷、劳动仲裁、企业改制而引发的群体性事件记录。”
周倩从电脑前抬起头:“范围是……”
“重点查九江、黄石、武汉三地。”林知墨说,“殷国梁被开除后没有迁出江西,但他不可能凭空消失。他需要吃饭,需要落脚点,需要能够接触船员信息又不被警方注意的掩护身份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样的人,往往会混迹于跟他有相似遭遇的人群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