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找到1991年的港监系统制服采购清单,字迹已经褪成淡棕色。他找到1992年的配发登记册,有单位领用记录,没有个人签名。他找到1993年的换装通知,交通部文件,要求长江全线统一制服标准。
他找到1994年的经费报表。
那一页被他从柜底抽出来时,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。表格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,蓝色钢笔字,潦草但清晰:
“九江分局,新制服配发缺口40%,因经费未到位,部分人员继续使用旧款制服。所缺铜扣已申请补发,未批。”
秦铁山的手停在半空。
1994年,九江。新制服缺口四成,还在用旧款铁扣。
他想起昨天电话里林知墨说的话:“正规军不用铁扣了。穿铁扣制服的,不是假港监,就是两年没发新装的老弱残兵。”
他把这页纸小心地折好,塞进内衬口袋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,芜湖港,港务局大楼。
秦铁山站在二楼走廊,透过窗户看见江面上往来的货轮。他的影子落在水磨石地面上,被西斜的阳光拉得很长。
兜里的手机响了。
“老秦。”林知墨的声音从听筒传来,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。
“秀才,我这边有发现。”秦铁山压低声音,“1994年九江分局没换完装,有部分人还在用旧款铁扣制服。刘大勇那艘船的水手说,要债那人和带他走的制服男,身形很像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这边也查到了。”林知墨的声音比平时更慢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1994年长江港监系统违纪通报,九江分局稽查科原副科长,殷国梁,因索贿、暴力伤人被开除。制服和证件没有依规收回,单位追索过,没追回来。”
秦铁山握紧手机。
“多大年纪?”
“43岁,现在45。”林知墨说,“照片我看到了,方脸,寸头,眉骨有道旧疤。”
秦铁山闭上眼。
码头上那年轻水手说的话,老搬运工借火时聊起的闲话,档案柜里那页脆黄的经费报表——所有碎片在黑暗中慢慢聚拢,拼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殷判官。
“秀才,”秦铁山睁开眼,“你在北京还能查到什么?”
“查他的去向。”林知墨说,“1994年被开除后,他没有留在九江。户籍记录显示当年7月他迁出江西,但没有迁入地。社保、医保、工资账户全部中断——他彻底从体制内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了,还能作案?”
“消失了,才更危险。”林知墨说,“他带走了制服,带走了证件,带走了十六年积累的所有权威符号。他不是放弃这些符号,是舍不得。他把它们收藏起来,等着再用。”
秦铁山听懂了。
不是没落的稽查员,是蛰伏的猎人。
“还有一个细节。”林知墨说,“通报里写他‘索贿、暴力伤人’,但没有写具体过程。我调了当年九江分局的内部调查材料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声。
“1994年3月,殷国梁带人夜查一艘安徽籍货船,以‘船检证书过期’为由,向船主索要现金五千元。船主当场给了三千,说余款靠岸后补。殷国梁收了钱,但没有开具任何凭证。三天后,另一组稽查员上船检查,发现证书有效,未过期。”
“船主返航后向分局投诉。殷国梁在停职调查期间,曾私下找到该船主,‘劝说’其撤回投诉。劝说过程中发生肢体冲突,船主肋骨骨折。”
林知墨顿了顿。
“行内人,夜查,现金,没有凭证,暴力收尾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老秦,这不是他第一次穿制服‘招募’人。1994年3月那晚,他只是要钱。现在他要的是人。”
秦铁山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他这两年躲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墨说,“但他在长江沿线还有信息渠道。每一艘船的人员变动、每一名船员的弱点、谁欠了赌债、谁离了婚、谁上岸后无处可去——他都知道。”
“他还有同伙。”
“至少一个。”林知墨说,“单人作案带不走四个。”
秦铁山望向窗外。
江面上,一艘拖轮正缓缓经过,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。
“秀才,”他说,“我去九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边没有你了。”林知墨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铁山说,“但殷判官是从九江起家的。他1994年之前干了二十年稽查,每条船、每个码头、每个能藏人的角落,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。要想知道他这两年躲在哪儿,得先知道他以前在哪儿活动。”
林知墨没有说话。
“而且,”秦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