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公安部刑侦局三楼。
走廊已经熄了顶灯,只有307室的门缝透出一线光。整层楼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。
林知墨坐在桌前,台灯的光晕把案卷照成暖黄色。上海“2·26”系列袭击案的结案报告已经改到第四稿,红笔在“环境压力与犯罪触发”那一节反复圈改。周国富的判决书前天刚下来,十五年。他妻子没有上诉。
钢笔停在纸面,墨渍渐渐洇开。
林知墨放下笔,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。
“林主任。”
赵晓峰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真,脸色不太对。他放轻脚步走到桌边,把薄薄两页纸放在案卷上面。
“长江航运公安局急电。宜昌分局上报一起失踪案,已经发了书面通报。”
林知墨重新戴上眼镜,拿起传真。
第一眼看到的是标题:《关于长江中游近期连续发生船员失踪事件的情况报告》。
他的目光向下扫去。
“1996年3月7日至11日,四天三夜,三艘货轮,六名船员失踪……”
赵晓峰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喘。他看见林知墨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,很久没有移动。
那行字被传真机的热敏纸印得有些模糊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:
“据生还船员描述,失踪人员系‘自愿跟随’不明身份男子离船。对方着深蓝色制服,携带公文包,自称港监或公安人员。”
林知墨没有抬头。
“电话接通了吗?”
“接通了,宜昌分局刑警队周队长在线上。”
林知墨拿起听筒。赵晓峰识趣地退到门边,把空间让出来。
“周队长,我是林知墨。”
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沙哑,像几天没睡过整觉:“林主任,久仰。实在没办法才惊动部里,这个案子我们……拿不准。”
“从头说。”林知墨打开笔记本,“第一艘船。”
“第一艘,鄂江化987号,3月7号夜航至沙市段。”老周的语速很快,像在背诵不知念了多少遍的报告,“失踪的是值班水手,刘大勇,38岁,工龄十五年。同舱室友亲眼看见他晚上十一点左右提着帆布包下船,跟一个穿深蓝制服的男子走了。室友以为是港监夜查,没在意。第二天早上发现人没回来,船已经过了城陵矶。”
“室友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?”
“没有。只记得个子中等,制服帽子压得低,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。说话声音不高,刘大勇听了两句就收拾东西跟他走,没有任何争执。”
林知墨在笔记本上写下:权威符号。话术精简。目标明确。
“第二艘。”
“第二艘,皖芜运16号,3月9号凌晨在汉口锚地过夜。失踪的是轮机长李国强,44岁,二十二年老船员。当晚有人听见敲机舱门,李师傅喊了声‘港监的’,就出去了。后来有人看见他跟着两个人往岸上走,皮鞋踩在跳板上的声音很稳,不慌不忙。”
“两个人?”
“对,第二艘出现两个穿制服的。一个在前带路,一个跟在李国强侧后方。”
林知墨的笔尖停了一下。
侧后方。那不是领路的位置,是押送的位置。
“第三艘。”
老周的声音明显沉重下来:“第三艘,赣九江货8号,3月11号夜里,一夜失踪四个人。”
他停顿了两秒,像是在压制某种情绪。
“幸存的是炊事员老刘,57岁,文盲,在这条船上做了四十年饭。他说夜里十二点左右,船上来了三个人,都穿制服,领头那个拿着一个文件夹。说船上有人证件不符,要带回去核验。”
“四个人就跟着走了?”
“四个人就跟着走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,“老刘说他当时缩在厨房门后头,不敢出声。那四个人里有他的同乡,临下船还回头冲他摆摆手,说‘老刘,没事,去一趟就回’。”
电话线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。
“林主任,”老周说,“这不是水匪。水匪要钱,要货,要油,这帮人什么都不要。三艘船,六个人,财物一分没少,货舱封条原样,连船上的烟酒都没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越发沙哑:“他们就是要人。”
林知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周队长,”他说,“你相信那个老刘的描述吗?”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我信。”老周说,“他吓破了胆,编不出这么细。他说那四个人走的时候,领头的制服男人还回头看了厨房一眼。黑灯瞎火的,隔着二十多米,他说那人好像冲他点了一下头。”
“点头?”
“像在说:你命大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