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
雨丝斜密如织,打在闸北分局审讯室的玻璃窗上,汇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。屋里没有开灯,下午三点却暗得像傍晚。
林知墨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周国富的审讯笔录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个停顿、每一个“我不知道”、每一个长久的沉默,都用红笔圈出。
周倩推门进来,收起湿淋淋的伞,把一份传真放在桌上。
“林主任,沈姐发来的。”
林知墨拿起传真。沈冰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:
“林主任:调取周国富1980-1995年医疗记录。闸北区中心医院门诊档案显示,他因‘头痛’就诊17次,1985年后再无记录。开药记录:去痛片、颅痛定、布洛芬,剂量逐年增加。1984年一次急诊记录主诉‘头痛欲裂,伴恶心呕吐’,留观四小时后自行离院。”
“另,走访周国富妻子。其妻陈述:周国富‘十几年睡不好觉,经常半夜坐起来发呆’‘问他怎么了,说没事’。妻子称其‘脾气不算坏,就是闷,什么事都憋在心里’。关于作案时间,其妻证实周国富‘去年11月以来调过几次班,说是车间检修安排’,未起疑心。”
“补充:周国富儿子就读初中二年级,班主任评价‘内向、成绩中等、从不惹事’。其子对父亲评价:‘我爸很累,下班回家就躺着,不怎么说话。’”
林知墨放下传真,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。
十七次就诊,十九盒止痛药,十五年。
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换算成别的东西:十七次鼓起勇气求助,十九次失望而归,五千多个被轰鸣声填满的夜晚。
周倩轻声问:“林主任,这些医疗记录……能作为量刑情节吗?”
林知墨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雨打在玻璃上,顺着那道细细的裂缝往下淌。
“他为什么不看了?”林知墨像是在问周倩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周倩想了想:“可能……觉得没用?”
“不是。”林知墨说,“1985年以后他不去就医,不是因为他觉得没用。是因为他有了别的止痛方法。”
周倩怔住。
“他用暴力止痛。”林知墨转过身,“第一次是意外,他发现打人之后,脑子里的轰鸣会暂停一段时间。第二次是有意重复。第三次是成瘾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论:“他不是在作案,他是在服药。那些受害者的后脑勺,是他的止痛药。”
周倩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1985年到现在,十一年。”林知墨说,“他在用十一种方式给自己开处方。没有医生,没有诊断,没有疗效评估。他用自己的身体做试验,用自己的罪做代价。”
他顿了顿:“然后他成了自己唯一的药剂师。”
审讯室的门被推开,陈支队长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:“林主任,技术科在周国富家找到了!锤子藏在阁楼隔板里,手柄上的黑胶布和您说的一模一样!”
林知墨没有意外。
“还有,”陈支队长压低声音,“他妻子刚才来送换洗衣物,说想见您。”
林知墨抬起眼睛。
会见室是一间更小的房间,只有一张长桌,两把椅子。
周国富的妻子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,五十不到,看起来却像六十。头发灰白,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,像干涸的稻田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手指粗糙,关节突出,是长年做缝纫活留下的痕迹。
看到林知墨进来,她站起来,又不知该不该站,局促地搓着手。
“坐。”林知墨说。
她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“同志,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家国富……他到底犯了什么事?”
林知墨看着她。她不知道。她丈夫在外面袭击了十二个女人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他没跟您说?”林知墨问。
她摇头:“他什么都不说。十几年了,什么事都闷在心里。我问,他不答。后来我也不问了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他是好人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真的,他是好人。不抽烟,不喝酒,工资每个月按时交。对儿子也好,虽然话不多,但儿子要买什么书,他从不犹豫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知墨:“同志,他到底做了什么?”
林知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您丈夫,”他说,“患有严重的偏头痛,持续了十五年。”
她怔住了。
“偏……头痛?”
“他没跟您说过。”
她摇头,摇得很慢。
“他每天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