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就出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知墨。那眼神不是在看审讯者,是在看一个也许能听懂的人。
“那天晚上,我走在路上,脑子里的机器响得像要炸开。然后我看见她,走在前面,低着头,走得很慢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
“我打了她。机器停了。”
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。
“停了多久?”林知墨问。
“……三天。”周国富说,“三天后又响了。”
“所以你又去了。”
周国富点头。
“每次机器响得太厉害,你就出去找下夜班的女人。”
周国富又点头。
“你认识她们吗?”
周国富摇头。
“你恨她们吗?”
周国富摇头。摇头的动作很轻,像是对自己的否认。
“我不恨她们。”他说,“我恨那台机器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干涩,没有眼泪。
“但我修不好它。”
林知墨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前天走访的那些受害者。她们都是普通的夜班女工,纺织厂、印染厂、超市收银员。她们不知道袭击者是谁,不知道为什么被选中。她们以为这是一场来自黑暗深处的、无缘无故的恶意。
不是无缘无故。她们被选中,仅仅因为在那个特定的时刻,走在那条特定的路上,头上顶着同样的夜空,脚上踩着同样的归途。
她们是容器。
装载着一个男人溢出来的、无法命名的痛苦。
林知墨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上海的夜,霓虹灯把低垂的云层映成暗红色。
“你的偏头痛,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1980年。”周国富说,“进厂第二年。”
十五年。
林知墨闭上眼。
他想起自己的前世,那些无眠的夜晚,太阳穴里像有根针在持续刺入。他吃了十五年的止痛药,直到肝脏指标亮起红灯。
“看过医生吗?”
“看过。”周国富说,“说是神经性的,治不好。开止痛药,一开始吃一片有用,后来两片,三片。再后来没用,不吃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吃了也响,还不如省点钱。”
林知墨睁开眼睛。
“你儿子上初中了。”他说。
周国富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吗?”
周国富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他不知道他爸爸脑子里有台坏掉的机器。”
审讯室安静了很久。
林知墨走回桌边,坐下。
“周国富,”他说,“你犯的罪,法律会审判。我不是法官,不能判你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周国富抬起眼睛。
“你那台机器,”林知墨说,“不是修不好。是你从来没用对工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
“我会请精神科医生给你做鉴定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不是为了帮你脱罪。是为了让法院判你的时候,知道你脑子里的那台机器是真的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。
周国富独自坐在审讯室里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
很久。
他把手心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像第一次发现,上面除了油污,还有别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