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愤怒的容器
杂的车间里待了十六年,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休。

    林知墨忽然想起一个词:工业性耳聋。长期在高分贝环境中工作的人,听力会逐渐下降。他们习惯大声说话,习惯从对方的口型推断语义,习惯活在一个比常人更安静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林知墨闭上眼。

    他听见轧钢车间的轰鸣。

    他听见下班后弄堂里的寂静。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大脑深处持续不断的、像远方雷声一样的偏头痛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。

    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要去那家钢厂。”

    2月29日,上午九点,上海第五钢铁厂轧钢车间。

    林知墨穿着厂里借的工作服,站在车间入口。周倩跟在他身后,被巨大的噪音震得皱眉。

    这是林知墨第一次亲眼见到周国富工作了十六年的地方。

    巨大的轧辊缓缓转动,通红的钢坯从加热炉吐出,被机械臂送入轧机,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。整个车间都在震动,地板传来持续的嗡鸣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。

    工人们戴着帆布手套,神情麻木,动作精准。他们在轰鸣声中交流全靠手势和口型。

    车间主任扯着嗓子喊:“周国富?他在三号轧机,干了十几年了!老员工!”

    林知墨走到三号轧机旁。机器正在运转,没人。

    “刚才还在!”一个工人比划着,“可能去工具间了!”

    林知墨转身,走向车间东侧的工具间。

    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。

    工具间不足五平米,三面是工具架,中间一张旧工作台。周国富背对着门,正在用油布擦拭一把扳手。

    他听到脚步声,回头。

    四十岁的男人,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。面容清瘦,眼窝很深,眉骨突出。不是凶相,是一种长年累月被什么重物压着、压得快要撑不住的疲惫。

    他看到林知墨身上的工作服,以为是新来的工友,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继续擦扳手。

    林知墨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周国富的双手。

    那是一双保全工的手。指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,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。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整齐。

    他擦完扳手,放回工具架上。然后拿起另一件工具——一把羊角锤。

    锤头有些磨损,木柄因常年使用被磨得光滑。手柄中段缠着黑胶布,缠得很整齐,一圈压一圈,角度均匀。

    周国富用拇指抚过胶布边缘,确认没有翘起,然后把它挂上墙。

    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林知墨。

    林知墨转身,走出工具间。

    周倩在外面等他。车间噪音太大,她凑近林知墨耳边:“林主任,是他吗?”

    林知墨没有回答。他走向车间门口,走进室外冰冷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他站在厂区的梧桐树下,看着灰白的天。

    “给他一台机器,”林知墨说,“他能修好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给他自己,他修不好。”

    晚上八点,闸北分局审讯室。

    周国富坐在椅子上,穿着从车间直接被带过来时的蓝色工装,油污还没洗掉。他没有问“为什么抓我”,也没有喊冤。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双手平放在桌面上,像在工具间里擦拭工具时一样。

    林知墨坐在他对面。审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    “周国富。”林知墨开口。

    周国富抬起眼睛,看着他。那眼神不是恐惧,不是仇恨,是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礼貌的等待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。”

    周国富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
    “十二个人,”林知墨说,“五个重伤,七个轻伤。你每次下手之前,都想控制自己。”

    周国富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第三起、第七起、第十一起,你收着力。”林知墨的声音很平,“不是不想伤害,是怕伤害过头。”

    周国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林知墨问。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审讯室的灯光照在周国富脸上,把他十六年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。

    “机器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,“修不好的时候,会响。”

    林知墨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修了十六年机器。”周国富说,语速很慢,像在回忆很远的事情,“机器坏了,我修。修好了,它就不响了。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嵌满油污纹路的手。

    “我脑子里有台机器。”他说,“响了十几年。我修不好。”

    林知墨静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“下班的时候最响。”周国富说,“车间里有声音,一千台机器一起响,我听得见,但那个声音不钻脑子。一走出厂门,外面安静了,里面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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